| 历史怎样被再现和想象
——读《西北风冒烟儿雪》有感
近读牛殿庆君发表在《山东文学》2009年第8期的中篇小说《西北风冒烟儿雪》，感觉颇为亲切和惊奇：亲切缘于他曾经是我熟悉的作者，他所描述的故事就发生在我生活着的这片土地上；惊奇在于这个作者又不完全是原来的形貌和声音了。殿庆君曾经热衷于写诗和散文，并且都有专集出版，早年读过他的中篇《流泪的冰雕》，唯美催泪。初读新作有一种久违的惊奇，又有本该如此的顺理成章，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他本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且又善于讲故事，那么他若是中断小说倒是可惜了。
《西北风冒烟儿雪》讲述的是一个东北农村地主家庭缘何一步一步被卷入抗日斗争中去，又怎样由被动到自觉发展为抗日战士的。但是，故事又始终是站在民间和族群立场被叙述的。因此，这段曾经被现、当代文学史上很多作家叙述的历史又呈现出一种很不相同的风貌。循着这种基本感觉，我想进一步评说的就是他由这种叙述立场衍生出来的文本特征。
一、民间立场的自信与自足
小说使用的是第一人称叙述，叙述人的身份是故事主人公未曾谋面的儿子，这就决定了故事被讲述的视角首先是家族史式的，是口耳相传的民间故事的传承方式。我关注的是，这个家族故事怎样被转化成一种具有民族解放意义的历史叙述。而这个民族解放也不是我们曾经熟知的意识形态或社会史意义上的，而更靠近地域和族群的性质，也就是我所说的“民间性”，其中展现出来的是生活中乡风民俗和家族观念的力量，是没有被政治统合进去的民间自在自然的生活形态。我认为这比较符合当时东北的社会、政治与文化的发展水平和性质。在这个意义上，小说表达了一种独立不倚的历史认知和叙事立场，显示了生活形态和历史进程由于上述原因造成的不均衡性与杂糅性。
小说里被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牛姓地主家庭。这个地主家庭不是我们在建国前后反映土改运动的作品中常看到的那种恶霸地主家庭，他们靠勤俭持家，也参加劳动，对待雇农像家人一样，聚族而居又和谐融洽，过着知足常乐的生活。但是，家族掌门人大爷又是聪明有远见的，他们家在子弟的教育上肯于花钱花精力，因此出了一个四叔在城里为官，又严格教育主人公大邦子（学名牛震邦）读书识字。但是，由于地方上有胡子土匪，他们也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既用于平日里的看家，也用于农闲时的狩猎。
牛家在日军初占家乡时，除了城里为官的四叔被迫当了保安大队长，倒没有受到太大震动。他们依然像以前那样，希望靠勤俭、安分与精明保持原有的生活。真正让他们感到震动和屈辱的是武男雄一围剿当地土匪霸一方时，留宿牛家并在光天化日之下试图强奸主人公大邦子的四婶雪儿。雪儿作为填房嫁给四叔之前，大邦曾经爱过她，所以作为神枪手的这个血性青年再也忍无可忍了。在他的带动下，牛家上下奋起反抗，消灭了这些欺负到家来的日寇。但是即使到此时，他们与日本侵略者之间的仇恨也还是家仇，他们为了掩盖这件事，把战利品都送给了土匪霸一方，并同时送给对方一份厚礼，放出舆论说是霸一方带人干的。
给这个家庭的生活带来更多更大变化的还是主人公牛震邦。他先是因为年少冲动，为了家里雇用的一个长工拐子王二被殴打致伤，出手打死了邻村田家的老大，被迫外逃避祸。但是避祸在外的一段时间里，大邦子增长了见识，学会了思考，又一次亲身经历了日寇侵略带来的屈辱和震动（他在奉天替当地驻军司令走私过烟土，被日本兵抓去做过窑哥），并再次出手，用他的神枪法拯救了一个日本姑娘枝子，带着她回到乡下家里，娶为妻子。这一次，他与侵略者结下了明仇。所以，他开始有意识地帮助土匪霸一方。奉天的日寇也很快就找到牛家来，联合买马城的信申一郎和他四叔的保安大队包围了牛家大院。由于形势所迫，掌门人大爷不得不交出大邦。大邦子在向日寇缴械时早有准备，利用事先藏在衣领里的手枪劫持了指挥官，带着枝子和小五子投到土匪霸一方队伍里去了，成为一个职业抗日战士。霸一方非常钦佩大邦子的枪法和见识，在大邦子的建议与配合下，整顿了队伍，明确了对日作战的主要目标，巧施妙计，消灭了静寺镇的日军。
在这个过程中，是什么力量推动着大邦子乃至整个牛家以及土匪霸一方，最终使他们走上了自觉的抗日道路？我认为，首先应该得到确认的动因是一种源于北大荒的生产与生活方式并进而形成的不屈性格。在广大的东北平原上，由于气候的荒寒和大平原的辽阔，造就了东北人粗犷豪放、坚韧不屈、吃苦耐劳和热爱自由的性格。同时，又由于自然资源的丰富和充足，使他们养成了分外浓厚的乡土观念，比中国别处的人更加安土重迁、自足自满。这样两种性格的组合，一方面使他们不愿在遭受异族入侵的时候躲藏到别处去，去过缩头藏脑的日子；另一方面，粗犷豪放、热爱自由的性格又使他们无法容忍侵略者恣意妄为，于是形成无论乡绅还是地方土匪武装都会共襄义举的反抗洪流。其次，在故事的起伏跌宕的发展中，似乎隐藏着一个启蒙的线索，无论是大邦子外逃避祸增长的见识，还是霸一方在大邦子协助下对队伍的改造，都显示出他们在家仇和局部利益的斗争中逐渐提高的趋势和轨迹。最后，连曾经一度结仇的田家也加入了他们的抗日行动。
我在这里所申明的民间和族群立场并非没有政治的身影，从前面对故事发展的描述里就能看到牛家老四作了伪保安大队队长，牛家在此前后都曾受到他的护持；后来，主人公大邦子在枝子死后又娶魏镇长女儿为妻。牛家还有一个姑爷韩树国也在城里为官。这些社会关系，都或先或后、或直接或间接地对主人公的成长和故事的发展产生影响。但故事的整体基调基本没有脱离民间和族群立场，突出和强调的是一种强悍的民风与性格，渲染的是那种基于对固有生活的热爱而生成的个人英雄传奇。
二、人性透视的温情与理性
小说虽然如上所述，具有浓烈的故事性和传奇性，但是同样也不缺乏描写人物、剖示人性的细腻笔触。
小说中的核心人物牛震邦就其主导性格来看，是一种典型的豪侠性格。虽然家人希望把他培养成一个读书人，但本性上他更喜欢习武狩猎。小说里写他习武时的悟性，说他到了十三岁那年，已经有了指哪打哪的准头，无论空中飞鸟，还是表叔小顺子帽顶的红缨或者雪儿头上的裹了雪球的红布，都能眼到枪到，一枪中的，精准无比。这种本领成为他立身于乱世并成为深负众望的地方豪杰的看家功夫。
但是，单有武功而无情义和谋略，就难免成为匹夫之勇。小说中的大邦子却是从一个精通枪法的少年经过多种历练，逐渐成长为重情有义、能谋善断的抗日英雄。
说他重情，无论与雪儿还是枝子的两性感情都可谓纯洁无瑕，作为长孙对家族与亲人的血缘感情更称得上醇厚真挚。但是，无论哪种感情，又都能信守一个“义”字。当雪儿被四叔收为内室，他就开始以婶侄之礼相待，教她枪法，带她抗日；枝子虽然是个日本人，但是因为她的本性善良，身世坎坷又能明辨是非，他也能不囿于战时的民族偏见娶为妻子，也带领她走上抗日的战场。面对日寇野蛮无道和盛气凌人，他更是摆脱了老一代牛家人的隐忍顺服，而敢于单枪匹马冲出重围直面强敌。他的“义”在更多的时候甚至超出了个人与家族的私情，而表现出人道主义的内涵。当拐子王二被田家人打伤，他单枪匹马闯到田家打抱不平，打死田家老大；当他看出奉天驻防司令利用他贩卖烟土，他能不为利益诱惑，断然离开，不发不义之财。
他的“义”最主要的还是表现在始于性格又渐成觉悟的抗日义举。当武男雄一试图强奸雪儿的时候，大邦子的反抗主要还是一个有血性的青年的个性使然，也是牛家作为乡绅的家族荣誉感使然。但是，在他打死田家老大，为避族仇离开家乡，远走奉天之后，他的阅历和视野大为开阔，他看到了日寇侵略中国的不但野蛮而且阴险的图谋，更看到退缩自守就只能家无宁日。所以，回到家乡以后，他开始主动支持霸一方，直至亲自参加到他的抗日队伍，并且为了提高这支土匪队伍的抗日觉悟，把它命名为“找小鬼子拼命队”。而且，因为枪法与见识都远胜于霸一方的部下，他又被霸一方奉为军师，巧妙设计，主动出击，打了一场大胜仗，消灭了静寺镇的日军，使抗日队伍的声威大震，深得乡民的欢迎和拥戴。在这个过程中，大邦子成长为一个亲情、乡情、民族情款款情真；族义、道义、民族义节节义深的忠孝双全又足智多谋的抗日英雄。
在对人性加以深入描写的动机推动下，作者的审美与判断力更多地体现在小说中三个日本人形象的塑造上：武男雄一、信申一郎和枝子。武男是一个极端军国主义分子，对日本帝国的战争惟命是从，对中国人民的生命肆意践踏，极端地残暴而缺乏人性。小说写他在觥筹交错之间，很随意地对虏来的中国姑娘加以调戏和奸污，并为此凶残地杀害了孩子的妈妈；在与霸一方的角逐中，又试图对善待他的牛家媳妇雪儿进行非礼，引起牛家的反抗，并因此丧命。作者以此来影射日本帝国战争的凶残和非人属性，对人性之中的兽性发作非常警觉，并予以严厉批判。小说里还写了一位日本占领军军官信申，他是那种性情平和的人，治军严格，政策宽缓，法度适中。所以，对帝国的战争政策有一定的反省能力，也能针对占领地的实际情况进行政治的和军事的决策，比如他采纳了四叔的建议，在能够与霸一方相安无事的时候，就不穷追猛打、斩尽杀绝。这样的一个军官，不能很好地满足日本军国主义占领当局的需要，被他们自己杀掉了。而枝子前面已经介绍过她的情况，是属于日本人民中质本善良，也深受战争之害、饱尝战争之苦的普通国民的代表，是反对这场不义的侵略战争的，所以在她走投无路受到大邦子救助之时，能义无反顾地爱上并嫁给他，并继而顺理成章地走上抗日战场。小说中对日本人形象的塑造蕴含着清晰但不乏深刻意义的辩证方法，这对今天国人的中日关系理解与处理也具有理性示范意义。
由以上分析不难发现，作者既能在较为丰富的乡村政治关系的网络下写牛家、写牛家人，但更加擅长在乡风民性中写人物的传奇性成长；作者既喜欢写啸聚一方、行事豪侠的草莽英雄，更喜欢写乡间寻常的生活趣事与儿女情长。即便是写异族侵略者，他也是三分笔墨各存褒贬，对信申一郎、武男雄一和枝子做出完全不同、各具性格的描绘。所以，在一部篇幅不算很长的中篇里却能写出那么多生动鲜活的人物来：牛家掌门人大爷的处变不惊、老谋深算与机智灵活；主人公大邦子的成长传奇里不乏刻画心灵的细腻温情；写四叔和魏镇长则写出他们出任伪职的尴尬与滑巧；写雇农出身的雪儿、土匪出身的霸一方都各具性格与性情。
三、诗性叙事的豪放与细腻
作者曾经很多年热衷于诗歌与散文的写作，先后出版过诗集《变棱的黄月亮》、散文诗集《心空 情雨飘飘》，诗歌散文精选集《故乡与故事》。初读这部中篇就感觉处处有诗、处处是诗，那些或温婉或凝重或豪放或细腻的情感流淌在字里行间，濡染在场面、人物、细节上，形成多姿多彩的风俗与人情的画卷，整部作品让人感觉清新真纯活色生香。
小说的诗性品格首先来源于作者作为诗人的独特诗性感受与传达方式，他是把小说中那份生活作为诗来感受和描绘的。我相信，如若读者读到下面我援引的这些段落，他们会承认我所作的判断。
这是他对北大荒冬季原野的描写：
早晨起来，天还一丝云彩也没有，一望无际的雪原，厚厚地层层叠叠地蜷伏着，像雪浪，又像天上掉下来的白云，绕在蒿丛里，缠在柳毛子间，裹在一片片的茅草上，天幽蓝幽蓝地拥抱着北大荒空旷的原野，拥抱着小屯升腾着的早炊的烟柱。
这是他对田间劳动场面的观察：
七月的小风儿一股一股地从柳树毛子上刮来，染过一人多高的蒿子丛，蒿香追着大烟袋的屁股吹，大烟袋象那麦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前涌，紧紧地跟着河北老乡的货郎担。
这是他对牛家四叔与雪儿见面情景的传递：
四爷走来，人群自然地静下来，自然地让开一条路。离雪儿有两步远，四爷威严地立下了，以一座山的身份注视着一棵树。雪儿停止了手对包的纠缠，感受着这座山的力量，感受着在山的荫蔽下树的温暖。雪儿抬起了头，她想看看这座高高的山，正巧四爷也在威严地注视着这棵绿意纷纷的树。
这是他笔下的家长里短：
牛家大院很少有点儿新鲜事很少有点儿热闹看，猪下崽啦，马下驹啦，勒狗啦，杀猪啦，哪个屋里吵架啦，哪个房里生孩子啦，诸如此类，靠上前靠不上前，大人小孩都要凑到一起说上一说笑上一笑忧上一忧闹上一闹。
这些文字展现了东北这片土地特有的广袤浑厚、粗犷宏阔，更突出了生活在这里的人和他们的生活方式：劳作勤敏，性情爽直，热爱生活。读罢全篇，我可已感觉到作者的文字里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来的喜悦和赞赏，而且毫不吝惜甚至是铺张地频繁利用修辞来追逐和拓展这些心灵的鲜活感受，凸显诗性的效果。
其次，小说的诗性品格还来自于这份乡土生活里孕育着的自然、殷实与和谐。
在作者的笔下，北大荒广袤的原野是富饶的：
北大荒有的是土地，随便找个地方开两块儿，种上五谷，年年丰收。
在作者看来，东北的地理与气候条件决定了，一个人只要肯于劳动，没有不良生活习惯，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安适生活；如果这个人还精明节俭，他就能拥有一份殷实甚至富足的生活。这样的生存条件使东北乡村的人际关系体现为自然、宽和、亲善的特点，而没有严重的剥削与被剥削所形成的人际和社会关系的紧张。例如，小说写雪儿的父亲张大烟袋因为老婆不善治家理财而背负债务，牛家大爷能够设身处地为他想办法解决问题，又送米借钱给他。最终，还突破门第观念，把雪儿娶入牛家。再如，牛家的长工拐子王二，由于自小儿患小儿麻痹症留下残疾，却因与主人公大邦子朝夕相伴几被视为家庭一员，小说写他们一同去放牲口、学骑马、拾鸟蛋、烤玉米，其乐融融，也其乐无穷。所以，作者满腹感慨地写道：
跟拐子王二在一起还有鲜美的鱼汤喝，还有鲜美的烧蛋吃，还有喷香的烤野鸭子肉吃。跟拐子王二在一起，父亲的童年有无穷无尽的故事，北大荒的沃野和拐子王二给父亲的童年少年编织了许多生动感人的情节。
那时候父亲跟拐子王二在一起有不尽的快乐！
那时候父亲该是多么崇拜拐子王二呀！
现在父亲长大了，拐子王二还乐观地为牛家鞠躬尽瘁，叔叔们还象当年的父亲一样无拘无束地欢笑在拐子王二身边。
拐子王二还是童心不衰。
作者用排比和分行书写的方式尽情抒发乡间生活的快乐，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亲和，而且还不忘强调这份快乐与温暖不因时间的流逝而衰减！在主人公大邦子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抗日英雄的过程中，乡村生活的快乐与温暖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心理皈依。
如果让我为了清楚陈述而条分缕析之后，用一句话来总括殿庆君这篇小说处女作的特点与价值，我要说，他其实是在偷偷地拆除文体界隔，以小说的方式抒发他不尽的诗情，这诗情涌流于东北广袤无垠肥沃浑朴的黑土地的深处，涌流于这土地上生生不息热情豪迈朴厚真纯的人们的生命深处，涌流于虽远离故土却脱不尽东北人性情的作为诗人的作者的心灵深处。
肖国栋：齐齐哈尔大学文学与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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