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而苍莽的旅程

——读《草原》

壮美的俄罗斯草原，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都曾经动情凝望过的土地，也同样让十九世纪的小说大师契诃夫深深沉醉。《草原》是契诃夫创作于1888年的著名中篇小说。在这篇小说里，我们看到了与在《小公务员之死》、《变色龙》这类作品中表现出来的辛辣幽默，或者与在《第六病室》等作品中表现的深沉控诉都有所不同的一个别样的契诃夫：一个静穆的，流水般叙事的作家，不动声色地展示了俄罗斯草原的喧嚣与静美，还有朴素的人物身上那种感人至深的力量。契诃夫把小说的诗性展现得错落有致，草原风光沁人心脾，淳朴的民风民俗，众多独特的人物，虽一闪而过，却让人低徊不已。

契诃夫对于普通人和事的关注从他的戏剧创作主张上也可见一斑，他说：“在生活里人们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开枪自杀、悬梁自尽、谈情说爱。他们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说聪明话。他们做得更多的倒是吃、喝、勾引女人、说蠢话，必须把这些表现在舞台上才对。必须写出这样的剧本来，在那里人们来来去去、吃饭、谈天气、打牌。”契诃夫把最平凡的日常生活搬上了舞台，创立了“非戏剧化”的戏剧，正如他也通过《草原》给我们展现了“非小说话的”，也即散文化或者说诗化的小说一样。

这篇小说的故事发生在一辆破旧的带篷的马车上，一辆没有弹簧的、脱了皮的带篷马车，顺着驿路，车子每走一步就要吱吱嘎嘎地响一阵，车后挂着的桶子也来闷声闷气的帮腔，单听这些声音，单看松松地挂在脱皮的车身四周的那些破碎的皮子，人就可以判断，这车子已经老朽，随时会散成一块块碎片。九岁的叶果鲁希卡第一次离家求学，在这辆上了年纪的马车上晃晃荡荡好几天，穿越大草原，看日落月升，听人语鸟鸣，在旅途中度过了难忘的时光。像婴儿在吸吮母亲的乳汁一样，少年人用清澈新奇的眼神，吮吸着草原的单调与丰富，吮吸着旅人们的悲苦与幸福，这些都一一留存在孩子的心中，伴随他走过此后的绵长岁月。

宽广神秘的草原，让人赞叹和敬畏，在流泻温情之外，也笼罩了一点俄罗斯似的忧郁。契诃夫巧妙地将这杯醇厚的美酒让一个远行的孩子浅浅品尝，使他产生了毕生难忘的迷惑和惊叹。没有哪个国家的作家不礼赞国土，但由于土地的广阔和生存环境的严酷，俄罗斯作家对故土的情感显得尤为复杂丰富，荒寒锻炼的求生意志，辽阔造就的博大胸襟，丰饶牵动的亲密依恋，苦难发散的忧郁底色，庄严引申的宗教情怀，自然与人的命运的亲密融合，确立了俄国作家对土地的敬畏之心。他们曾经以深切的人道关怀和批判精神，把过往和现今的所有时代的苦难和不平以及人性中的卑微和残忍深刻地揭示出来；而与此同时他们身上忧愁的情怀，对人性之美的追求和向往也尤为痛切深远。九岁的叶果鲁希卡，一棵青葱的小草一样的生命，在深邃而澄澈的天空下，正穿越俄罗斯广漠无垠的草原，去接受成长的洗礼。

马车离开了县城，经过了墓园，那里躺着父亲和祖母，这是一片可以生死相依的土地，孩子感到了忧伤，哀哀地哭了。进入大草原，孩子的眼睛闪亮了，一切都是新奇的，早晨的阳光唤醒了草原，一切都苏醒了。然后，很快，新奇过去，草原显示出无边无际的单调和麻木。要是有一点变化就好了，孩子想着，于是真出现了一辆马车，一个胖姑娘懒洋洋地睡在载满庄稼的马车顶上，“这个美人儿幸福吗？”敏感的孩子以己推人，替别人担心起来：一年的气候恶劣无常，“顶糟的是一辈子孤孤单单……”车停驿站，店主人异常夸张地热情迎接。瞌睡中的孩子在一个美丽女人的亲热的香吻中醒来，然后一路上眼前晃动着那个美丽的倩影，“他那睡意朦胧的脑子里根本拒绝平凡的思想”。夜色中的草原因此而生机盎然，月亮升起，天空“那缠绵的深情使人头晕目眩”，而草原“仿佛知道自己的孤独”，在“悲凉而无望地呼喊着：歌手啊！歌手啊！”夜半时分，车夫们升起篝火，说着悲哀可怕的故事。有一个人居然这时候在草原上溜达，是一个被幸福燃烧得难忍难熬的青年，他躁动不安地向陌生人述说自己爱的幸福，他“幸福到了痛苦的地步”，不找人分享不行。大家被他激起了对幸福的渴望，因而都隐隐有些郁郁寡欢了。而孩子呢，也在沉默中遐想：“要是男人有个温柔的、快活的、漂亮的女人老在自己身边，那他一定快活吧。”他又想起那个疼爱地亲吻过他的高贵美丽的伯爵小姐……终于，在旅行的终点，到了寄宿的人家，孩子在怅惘的泪水中开始他新的生活。

俄罗斯大地，让人愁苦，也让人幸福的故土。质朴地快乐着或者质朴地悲辛着的人们，就是这一片沉着肃穆的土地孕育的生命。辽阔的忧郁的草原，无边的苦难的生活，人们在这里生存、受苦，并且始终憧憬着幸福。在命运的重压下不失明媚的希望，在沧桑的岁月中打磨宁静的信念。小男孩叶果鲁希卡，他在大草原上初次窥见了生活的宽广，从车夫们身上朦胧意识到生存的辛劳与坚韧，从伯爵小姐的一个吻中感觉到温情的浸润和异性的美好，从四处诉说幸福的乌克兰新郎的言谈中产生了对超越苦难的幸福生活的向往。与美和幸福邂逅的旅程，使我们短暂的生命因此而含忍和丰厚。

[本文受深圳大学人文社科基金项目（09QNCG19）资助。]

参考文献：

[1]契诃夫著，汝　龙译：《契诃夫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

[2]契诃夫著，汝　龙译：《契诃夫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

[3]叶尔米洛夫著，张守慎译：《契诃夫传》，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

梁　讯：深圳大学外国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