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自我个体的追求解构城市文明

——《海上钢琴师》边看边想

摘　要：人类总是沉浸在生存为何的漩涡之中无法自拔。特别是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经济的飞速发展，以及城市化脚步的加快，人类被异化的越来越严重。《海上钢琴师》用美妙的音乐讲述了一个传奇的故事，观众在欣赏电影的同时，思索自我的存在，反省城市的虚无。

关键词：《海上钢琴师》  自我个体  城市文明  解构

从远古至今，人们总是在不断地询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我为什么活着？这些问题是那么的令人生畏和无从回答。没人知道我们来过，没人记得我们来过，无论你是如何地刻意想留下什么，刻意想带走什么。在偌大的城市中，人类失去自我，无从选择自己要走的路。而《海上钢琴师》用美妙的钢琴声为我们展现了一出抛开束缚走出自我自由之路的传奇图景。

《海上钢琴师》是意大利著名导演朱塞佩·托纳托雷的“时空三部曲”之一。故事由麦克斯一曲绝妙的爵士小号拉开了回忆的大幕，讲述了一个被抛弃在“弗吉尼亚号”油轮头等舱钢琴上的弃婴1900在轮船上成长为一名以海为家的天才钢琴师，并最终殉船于海底的故事。

1900从出生就开始了他不同于常人的生活，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死在船上。在许多生在社会中的人看来，1900的生命中也许充满了各种遗憾---从小就缺少亲生父母的爱；弹得一手好琴，即使战胜了爵士乐的始祖谢利，可以到陆地上得多无尽的金钱和名誉，他却始终没有离开船一步；有机会录制自己的唱片，但1900不愿让自己的音乐离开自己，毁掉了母带；终于遇到了他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的爱情的时候，1900选择了偷偷亲吻熟睡中的她，再目送她离开；最后他坚持留下与船一同殉葬于海中。无数的悲剧因素却让观众怀疑自己看完整部影片之后为什么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欣慰，为什么只是在平淡的心里起了一丝的涟漪。

这让人无从悲起的悲剧原因就在于1900强大的内心世界，他用对个体的追求解构了整个城市社会的脆弱。

20世纪开始，现代西方社会的发展已经从发达资本主义进入到了垄断资本主义，科学技术和工业制造所创造的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随着技术化统治越来越普遍化，人们感到的异化也就无处不在了，在这个过程中，人失去了自身。人成为物、工具，成为大机器生产和市场流通中的一个环节，从而失去了其本身的存在维度。海德格尔对此状况是这样描述的：“技术统治的对象化特性越来越快，越来越无所顾忌，越来越充满遍及大地，取代了昔日所见和习惯所为的物的世界的内容。它不仅把一切物设定为在生产过程中可制造的东西，而且它通过市场吧生产的产品送发出来。在自我决断的制造中，人的人性和物的物性，都分化为一个在市场上可计算出来的市场价值。这个市场价值不仅作为世界市场而遍及整个大地，而且也作为意志的意志在存在的本性中进行交易，并因此将所有的存在物带入一种计算的交易之中。这种计算在最不需要数字的地方，统治得最为顽强。”

在电影中，陆地是城市社会的代表，而这一艘“海上浮城”同样装载着来自陆地上的人们。在1900给小号手麦克斯讲解他是如何弹出这神奇的乐曲的时候，观众看到了头等舱里各色各样人麻木的表情，这些人不是为自己而活，他们被各种“文明社会”的因素操纵。与此同时，在三等舱的人们心中也只有一个声音——“美国”，然而，他们甚至不知道美国真正可以给他们什么，“美国”在这些人的眼中也许就是“自由”的代名词，可是他们谁又是真的自由，这些人只是一个跟一个像流水线般成为美国的新移民。所有这些麻木的人群不需要意义、不需要责任、不需要承担，他们是实际存在的，1900从没有真正走入这个社会；然而，他们的存在却只是成为整个社会机器中无意义的零件。这不禁使人联想到尼采曾经的辛辣挞伐：现代社会表面上是由独立自主的个体所组成的，缤纷多元、熙熙攘攘，但其实人们的生活是被各种制度安排地妥妥当当，缺乏个性也不敢自主，顺从者“社会”，犹如牛羊般凑在一块儿，相互厮磨，过着“畜群”（herd）般的生活。

因此，作为从陆地上船的麦克斯从一开始就不可以理解1900的言行。1900从小的生活环境相对于陆地上的人来说就如真空一般，老黑人丹尼用他仅有的一点力量给了1900最大的呵护。1900没有受到过任何社会因素的影响，即使在读报纸的时候，老丹尼发现可怕的字眼也会立刻避免1900读到。因此，1900的音乐才会那么干净，在他第一次触摸到钢琴的时候，就让全船的乘客震惊——

女乘客：“他叫什么名字？”

船长：“1900。”

女乘客：“不是这首曲子，是这个男孩。”

船长：“1900。”

女乘客：“就像这首曲子一样。”

如果说城市中的人作为理性主体表现出对自然世界的无限攫取的话，那么作为非理性意志主体的1900的内心未曾受过任何“文明社会”因素的捆绑，他重视个人，对个体无意识世界进行无休止地探索，他可以让心带着自己四处飞翔——这也正是他可以弹出“神曲”的原因——麦克斯在听过1900讲的关于新奥尔良的故事之后说：“他神游大地，无所不至。伦敦中心，英国中部，火山山口，在世界最大的教堂数柱子，看神像。他在神游大地。”

电影中，麦克斯作为社会人的代表向1900提出各种观众想知道的问题：“你为什么不上岸？上一次嘛，好不好？亲眼看看这个花花世界。”看1900没有回答，麦克斯接着劝说着：“不想看？在岸上，你会称心如意的，会大红大紫，会发大财。可以住豪宅，结婚。为什么不上岸？你可以一辈子在船上摇摇摆摆吗？世界近在咫尺，就在舷梯的另一端。舷梯是什么？几阶阶梯而已。下了阶梯，无限前途等着你。就上一次。为什么不下船？”1900可能是听了无数次这样的问题，他看着马克斯，并不为所动，他回答说：“为什么，为什么。陆地上的人喜欢寻根问底，虚度了许多光阴。冬天忧虑夏天晚来，夏天担心冬天将至。所以你们不停地到处走，追求一个遥不可及的、四季如夏的地方。对此，我并不羡慕。”

岸上的人喜欢刨根问底，在不断地追寻无法达到的目标中虚度时光。资本主义社会和工业制造出了飞速发展的生产力、以效益的最大化为目标的程序化生产、生活的管理化，以及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人工造物——城市；同时，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攫取欲、征服欲，传统社会中人的自然需要变成了无限度的欲望，整个自然是结成了这种无线欲望的满足对象和开掘对象。但是，1900深深的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他知道他的自我个体存在在哪里，钢琴、音乐就是他的全部，其他的一切对他都是没有意义的。不像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1900不会受到金钱、利益、地位的困扰，他只是单纯的跟着自己的心的方向行走。而陆地上的人们的心里被太多的东西充斥，没有机会去倾听来自内心底的声音。这也正是城市快速发展的结果，科技与物质的加速度更新，湮没了人对个体存在的考虑。人类本身完全沦为客体，城市社会用他创造出的各种元素控制人类。

整部电影最为人津津乐道的1900与爵士乐祖师谢利的斗琴，让观众看到了1900那一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事实上，1900最初都不知道“挑战”的真正意义是什么——他只想要弹自己的音乐。在与谢利斗琴的前两首曲子中，他看似戏谑的先弹奏了一首圣诞曲《平安夜》，接着又完全的拷贝了谢利的曲子。这时，谢利开始震惊了。他终于意识到，作为生活在城市社会中的人和物，看似拥有华丽光鲜的外表，然而，最大的缺陷恰恰是其没有自我的可复制性。在城市中的人与人，物与物根本无法进行区别，同一性的文化让每个人都看上去差不多。《海上钢琴师》试图用贴着“自由”标签的爵士乐试图去击败封闭在轮船上的1900，但结果是徒劳的，那种形式上的自由绝望地消失在1900为身边的每一个人弹奏的内心音符里，海上钢琴师的演奏更加即兴，用眼睛去观察周围的一切，用心去倾听他们的故事，而随时地创造出鲜活的声音。1900的最后一首曲子完全发自他的内心，它抛开全部的束缚和规矩,只属于他的世界——观众从不断切换的镜头中看到1900满头的汗水，飞舞在琴键上的手指，以及执着又沉醉的眼神，这正是爵士乐始祖失败的原因——1900的音乐是无法被“现代文明”复制的。

随着1900的名声大震，麦克斯再三鼓励1900下船去向全世界展示他的音乐才华，1900却始终未曾踏足陆地一步。只有一次他有所动摇，那是在慕名而来的唱片公司要为他录制个人专辑时，他意外见到船舱之外一个清秀动人的女孩之后，得到灵感创作了《1900's The me》（即片头麦克斯与乐器典当行老板所提到的未发行过的不知名曲子）。但他不愿自己的琴声离开自己，从而粉碎了唱片公司的发财梦，也放弃了使自己在乐坛千古留名的机会。1900惟一的朋友——麦克斯上船的时候全身只有一把小号，他是为了能够赚取生存的金钱演奏音乐。现实社会迫使他做出选择，麦克斯只是一个“被选择”的“常人”，他和所有社会中的人一样的“被生活”，因此，他不会理解1900的决定——一个不被外界各种所谓“文明”因素左右的决定。

《海上钢琴师》令让人失神的部分是1900与自己唯一的爱情擦身而过，他或许是丢掉了“娶一个好女人，生孩子，过着虽然不轰轰烈烈，但是值得过的日子。”可是，他却保留下了他自己的精神园地。1900只是在夜里偷偷的亲吻那个美丽的女人，当他在岸边与他的爱情诀别的时候，也是对现实社会的一次拒绝。这是1900的选择，他宁可与船共亡也不能为了深爱的女人登上一次陆地。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一直到影片的最后麦克斯来到要被炸毁的“弗吉尼亚号”找到1900，他才告诉了麦克斯原因。

麦克斯像往常一样的劝说1900跟他一起下船，过去1900不下船尚可以在船上继续弹奏他的音乐，“即使没有人跳舞，即使炸弹就要掉下来，也一直弹，弹到船驶向这里。”然而现在“弗吉尼亚号”面临被炸毁的处境，1900依然坚持他一贯的决定：

城市那么大，看不到尽头。尽头在哪里，可以让我看到尽头吗？当年我踏上舷梯不觉得困难，我穿上大衣，很神气，自觉一表人才。我有决心、有把握、有信心。我停下来，不是因为我所看到的，是因为我看不见的东西。连绵不绝的城市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尽头。我看不见城市的尽头，世界的尽头。就拿钢琴来说，琴键有始有终。有88个键，错不了。并不是无限的，音乐才是无限的。在琴键上，奏出无限的音乐，我喜欢，我能应付。走过舷梯，前面是无限的琴键。事实是这样，无穷无尽。键盘无限大。无限大的键盘，怎能奏出好音乐？那不是给凡人奏的，那是上帝的钢琴。就是街道就有几千条，上了岸以后，何去何从？爱一个女人，住一间房，买一块地，看一个景，一种死法。太多选择，我无所适从。漫无止境，茫茫无际，思前想后，你不怕精神崩溃？那样的日子怎么过？我生于船，长于船，世界千变万化。这艘船每次只载客两千，既载人，也载梦想。但范围超不过船头和船尾之间。在有限的钢琴上，我自得其乐。我过惯那样的日子。而陆地呢？对我来说，陆地是一艘太大的船，是位太美的美女，是条太长的航程，是瓶太浓的香水，是我无从弹奏的乐章。我无法舍弃这艘船。我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反正世间没有人记得我。除了你，马克斯，只有你知道我在这里。你属于极少数。你最好习惯一下。原谅我，朋友，我不下船了。

这就是钢琴师的临终感言，透着一种参透生死的坦然。身处城市中看不到城市的尽头，那里是否有我需要的东西？那些东西是否我真的需要？掌握自己能掌握的东西是否更加重要？没有尽头的城市用它各种各样不确定的因素恐吓着人类，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街道里，人们没有办法找到自己的归宿。究竟哪里才是自己的家，是那“一块地”、“一间房”以及住在那里的“一个女人”吗？这些只是社会制造出的景象，让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不辞疲惫的用一生的时间去追逐，只有如此，整个社会的机器才可以不停的运转。面对太多太多的选择，人们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一切都是陌生的，哪一条才是自己应该走的路。似乎每一条路都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又似乎每一条路都是无止尽的深渊。正如摇滚歌手何勇曾经唱到：“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更多的选择，更多的正确答案，也就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城市文明让生活在其中的人感到莫名的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在城市里丧失了主体的人们被金钱、利益、名誉束缚，沉沦其中，成为被操纵的客体，根本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面对无尽的欲望，人类不愿意被现实社会异化，必须剥离事物虚华的外壳，抛弃困在自身的枷锁。当人真正叩问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存在的位置，就会发现那仅有的一条道路，那一条属于自我的路，也可以走出无限的精彩。对于1900来说，船和音乐是他生命可以完全掌握的东西，是真正可以确定的东西，是完全属于他自我的东西，所以“不下船”的坚持，实际上是他对自己生命的坚持，只有坚持对自我个体的追求，他才不会迷失。

最后，统观整部电影，1900作为自我主体的代表，用他的行动来解构城市文明的虚无。1900说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FUCK！”他藐视任何社会习俗和规则, 藐视社会文明, 从“FUCK THE RULES”到“FUCK JAZZ,TOO” 再到“FUCK THE WAR” , 以RULES和MONEY等为代表的工业文明, 披着“自由”外衣的JAZZ，为实现利益不择手段的WAR，几乎都被1900FUCK了个遍。最后用他的死亡来证明“FUCK THE LAND”，1900精神层面的叛逆者的身份认同逐步凸现出来，这种先锋的叛逆的精神来自于浪漫主义，它厌恶中产阶级的价值尺度，并且对反抗崇拜，同时寻求内在启示和生命直观。工业制造产生了现代都市，作为人类意志的象征和造物，都市把人与自然隔离开来，原来与人的生存休戚相关的自然循环被人工制造的循环所隔断，而在自我意识方面则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然而，1900用自我的强大精神世界，对抗整个空洞的社会，告诫人们回归对于本我的探寻，同时控诉这个荒诞的现实世界。因此，影片的最后在与1900离别时，麦克斯不时的因为他轻松的玩笑话停下脚步，仿佛告诉我们，1900的死去对1900自己是真正的幸福。观众同时也会跟着麦克斯一起微笑，人们会为失去1900这样一个音乐天才遗憾的同时，听到了自我内心的钟声，他敲响了人们丢掉自身束缚，追寻个体真正自由的脚步。

参考文献：

[1]栾  晓：《朱塞佩·托纳托雷电影艺术研究》，重庆大学美视电影学院，2009。

[2]柳  珍：《价值评价的人学解读——评〈海上钢琴师〉》，《电影评介》，2009。

[3]姜  丽：《穿行的生命——〈海上钢琴师〉哲学解读》，《电影评介》，2009。

[4]柳  霞：《悲剧的不悲——从〈海上钢琴师〉看悲剧的现代发展》，《大学时代：B版》，2006.11。

[5]海德格尔：《诗·语言·思》，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

王宣人：青岛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