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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茅草屋 - 山东文学
童年的茅草屋
作者:□张东来    更新时间:2010-6-19    【字体:

 

 

 

那片美丽的山水时常充填我的梦境,那山是父亲的脊梁,那水是母亲的乳汁。那个由一排排破落的茅草屋组成的小镇偶尔也在梦中再现,从那里我知道了父亲工作的煤矿。我来到人世间时候的那间陋室,其实只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

父亲说这里集聚的大多是闯关东的山东人,父亲那代人很勤劳,没有住房就联合同事自己来建造。用抡大镐的臂膀去和大泥、脱大坯,下了班以后同事一起来帮着建房子,这些历史始终被尘封在父亲的记忆中。

岁月在父亲的汗水中拉长,日子在矿工的孤独中逝去。女人从农村、从老家、从山南海北走进了一个个矿工的家,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矿工没有商人有钱,但矿工比商人让女人信赖。

房子里有了女人便有了欢乐,有了笑声;矿工的生活不再是凑在一起抽烟喝酒,说东扯西。有了女人,生活才有意义;有了女人,生命才能得以延续。于是,矿工有了让他们笑口常开的子女,有了再累也不感觉累的寄托和希望。

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是从山东来到这个煤城投靠他惟一的儿子的。那时,我尚在懵懂之际,只记得家里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大包小包地把东西倒在地上,一堆破烂,没有一样是好吃的。爸爸说,他是我的爷爷。爷爷来的时候没有地方住,就同我们住在一个炕上,只是在房屋的中间用布帘子隔开。而我们小孩子却觉得很好玩儿,在这边躺一会儿,钻到那边玩一会儿,甚至还把布帘子撩起来,让大人们觉得很尴尬。

好在我家住在一栋房子的房头,还有盖房子的空间。后来,父亲筹备了一些木料,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盖起了一间土房。于是,我和爷爷搬进了新居。就是这间像牢笼一样低矮的房屋,让我一直住到娶妻成家。

学校是一栋平房,铁皮房盖水泥墙。走进校门,上了几天课认识了几个字,自己好像在突然间长大了许多,也好像懂事了,理解了父母的辛苦,也会主动帮着父母做一些家务活儿。

爷爷在这个家里既不劳动,也没有任何收入,只是在粮本上比别人多出几斤白面。

爷爷在老家山东也是自由惯了的人,从年轻时候起就与别人一起走南闯北的经商做买卖,说是做买卖也只是小本钱的小生意。忙碌了一辈子,钱没剩下,却赚了个好肚子,也练出了两条能走的腿。爷爷一辈子在外面跑习惯了,让他闷在家里一时还真受不了。他提出要买几只羊养着,没事的时候出去放一放。我知道,养羊是个借口,出去放羊才是爷爷的真实想法。

家里先是买了两只羊,爷爷每天都牵出去到田间地头,到山边沟沿去放羊。后来连繁殖加引进,栏内增加到10头、20头,赶出去已是好大的一群羊了。这么大的一群羊让爷爷有了营生可做了,每天早上我们去上学的时候,爷爷就赶着羊群到山坡上或山下的草塘里去放牧了。放了学我就和爷爷一起去到山上放羊。

羊很温顺,也有合群的习性,很少有单独溜边耍单帮的。赶着羊群到山坡上,它吃它的草,你躺在山坡睡觉都可以,别说随意的去玩什么了。

爷爷不抽烟,偶尔喝几口酒,身体没有任何毛病,九十多岁还去放羊,只是后来腿脚不灵便了,记忆力减退了,我上初中以后又变成了全日制,也不能帮着去放羊了,家里也就不再养羊了。这时候爷爷也就闲在家里享清福了。每天早上,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以后,就只有那座老屋与爷爷日日相伴了。吃过早饭,爷爷便坐在院子里的果树下,享受着透过树隙照射下来的温暖阳光,呼吸着浓浓树木的清香,闭目养神了。

这时的茅草屋,在爷爷那张布满沧桑年轮的脸上和老态龙钟的身体的衬托下,显得越发破旧和凄凉了。

爷爷在九十八岁那年的冬季,还在掰着手指头盼过年的时候,便寿终正寝地告别了人世。从此,我再也听不到他像讲粮票的故事那样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经典故事了。爷爷闭上眼睛以后,脸庞还是那么红润,还是那么慈祥、那么温和,就像睡觉一样。但我还是相信他已经死了,因为他睡觉的样子我太熟悉了,他真的没有了一丝的呼吸。

爷爷就这样平静地走了。爷爷的死让我知道了人终究是要死亡的。有时我就想,我将来会不会死呢?死了会是个什么样子?家里人会怎么样?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现在想来,那时的想法真的很幼稚。有生必有死,这是大自然的规律。

爷爷的死对我打击很大,让我悲伤了好长一段时间,让我在很长时间以后才走进这难以改变的现实中来,以至于爷爷离开我很长时间以后,夜里醒来还以为爷爷就躺在身边睡觉,也为放学回家后看不到坐在树下乘凉的爷爷而让我悲伤。

茅草屋记载着我欢乐的童年。老屋里留下我许多痛失亲人的眼泪。茅草屋留给我的记忆太深刻了。

母亲是在我参加工作后第二年走的。老屋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了母亲的足迹,都折射出母亲慈爱的目光。

母亲离开这个家庭远比母亲来到这个家庭影响大的多。母亲来的时候,接亲的只是父亲,高兴的也是父亲;而母亲病逝后,受打击的不仅是父亲,还有我们一帮儿女。在一定程度上,母亲的去逝远比爷爷的去逝对我的打击大得多。

母亲对待家庭的态度可以说是十足的农民式的朴素、爱心、尽责和无怨。三十多个春秋,每天都是送走了太阳,又迎来星光。尽管肩膀很瘦弱,但母亲的性情在岁月中却无所磨损,反而透出无比的坚强,乃至在与病魔较量中,一次次在生死的边缘上挣扎,几次倒下后,又坚强的站起来,依就用瘦弱的肩膀支撑着一个家。

这年的雨季,从没漏过雨的房盖却遮挡不住了风雨。风雨之夜,水流如注,把原本干爽舒适的被褥弄得像小孩子尿床一样,从外湿到里。还让我做了一个穿着棉衣掉进了河里,弄得全身上下水淋淋的,像落汤鸡一样的噩梦。猛然间惊醒后,发现自己真的成了落汤鸡。

从此,我痛恨这座老屋,痛恨它夺走了爷爷和母亲的生命,痛恨它在下雨天欺负我这样一个没娘的孩子。

也就在这一年,老屋门前的那棵果树枯萎了,树上的叶子没有了绿意,还没长成的果子干瘪了,就像襁褓中的孩子突然断了奶。

这棵果树是母亲从山东老家带回来的。那时候回一趟老家是很不容易的,火车的车箱里是人挨着人,母亲在车上站了三天三夜,手里一直攥着这棵沙果树,她想的是让自己的孩子能吃上她亲手种的树上结出的果子;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果子而自己的孩子吃不到果子。

沙果树在母亲的呵护下终于结出了果子,我也终于吃到了母亲种的树上结出的果子。我笑了,笑的很甜;母亲也笑了,却笑得流出了眼泪。

老屋再也没有母亲的笑容了,出门时候再也听不到母亲不厌其烦地嘱托了。也许母亲已悄悄把她心中的牵挂留给了我的爱人,我们的孩子每天上学出门时候,都会听到爱人重复着母亲昨天的牵挂……

老屋,让我有着无限的沉思,也为我留下了不尽的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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