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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离京散文选辑 - 山东文学
王离京散文选辑
作者:□王离京    更新时间:2010-2-28    【字体:

 

 

丫丫

丫丫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今年只有七岁多一点儿。丫丫长得很可爱,圆圆的小脸蛋儿粉嘟嘟的,眼睛大大的,眼仁儿黑黑的,眼白蓝蓝的,颇有点像希望工程公益广告上的那个“大眼睛”。尽管用花朵来形容女孩儿已经很滥、很俗,但我的想象力实在有限,想不出更好的词儿来形容丫丫,还是觉得丫丫就像个鲜嫩的花骨朵。

丫丫很懂事,小嘴儿很甜,从小就经常说些让人匪夷所思的大人话。比方说,论辈分她爸爸叫我叔叔,她就该叫我爷爷。在她三四岁的时候,他爸爸有次带她来我家玩,让她喊我爷爷,喊我妻子奶奶。她不情愿,说她爸爸骗人。她爸爸就问她为啥这样想,她就指着我妻子说:“哪有这么小的奶奶啊,她不就是个阿姨吗?”逗得大家一通好笑。往后她再来我家的时候,依然管我和妻子叫叔叔、阿姨。我就逗她:“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叫我们爷爷、奶奶,你怎么还叫叔叔、阿姨啊?”她一本正经地答:“这样叫显得年轻啊!”于是,我彻底无解。

再比方说,有时她来我家玩,我们会送她个小玩具啥的。在这样的时候,她往往会说:“我不能要。我爸爸说了,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我就说:“咱们是亲戚,不算‘人家’的。”她答:“不算‘人家’怎么不住在一起啊?不住在一起就是‘人家’。”在反复劝说下接受之后,她会很认真地说:“我不能白要你的礼物,过几天我会送你一件礼物,我要给你画一张很好看的画。”丫丫爱画画,她的画经常受到幼儿园阿姨的表扬。所以,她认为自己的画够档次,满拿得出手。

长得招人怜爱,又乖巧懂事,见过丫丫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至于她的爸爸妈妈,自然更应当把她当做掌上明珠一般宠爱才对。但令人惋惜的是,丫丫从不到五岁就基本上等于没有了妈妈。

丫丫的爸爸是个寡言少语的小公务员,家里有啥事轻易不对外人讲。我隐约感觉到,他同妻子的关系一般,因为他们两口子很少像别人那样出双入对。他到我家来,妻子基本也不跟着。到后来,两个人就离婚了,离得很平静,没有争执吵闹。至于离婚的原因,既非“小三儿”插足、红杏出墙,也非家庭暴力、打闹不休。我只是大约摸地听说,他妻子是个极为要强之人,对他与世无争、整天窝在家里的习性很是看不惯,觉得他提拔得太慢,很有些个窝囊废、没出息。反复督促不见悔改之后,两人便劳燕分飞了。

离婚的时候,孩子判给了父亲,连同他们住的那套蜗居。据说他坚持要孩子,他的妻子没怎么争就顺水推舟了。分手一年之后,他的妻子便择木而栖,另做他人之妇了。据他讲,离婚都两年多了,前妻从未来看过孩子。所以我说,丫丫是基本上等于没有了妈妈。都在一座城市里住着,孩子又这么可爱,当妈妈的怎么就能如此冷漠,不来看看自己的女儿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丫丫不知道,或者说不懂自己的父母已经离了婚。爸爸告诉她,妈妈出国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丫丫就信了。办完离婚手续,妈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要走的时候,丫丫把自己的两件小衣服塞进了妈妈的提包里。妈妈不解,问丫丫是啥意思。丫丫就说:“你不是说我身上的奶味儿好闻吗?你出国那么多天,想我的时候,就闻闻我的衣服吧。”我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丫丫的妈妈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心情,又如何能狠心将脚步迈出家门。在丫丫她爸爸对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眼睛都发潮了,很不好受。

丫丫很想念妈妈,隔几天就问爸爸,妈妈是不是快要回来了。在幼儿园里,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轮着接送,丫丫也想让妈妈接送自己几回。丫丫的爸爸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天真无邪的丫丫,说妈妈不久就会回来的。小孩子认死理儿,就追问不久到底是多少天。无奈之下,她爸爸只好说,只要丫丫好好听话,等到上学的时候,妈妈就会回来了。听了这话,丫丫便盼望着快快上学,还专心地画了一些妈妈领着自己上学的画儿。

好不容易盼到了上学的那一天,丫丫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妈妈并没有像爸爸说的那样,如期回来接送她上学、放学。她爸爸说,上学之后,丫丫倒是不怎么追问妈妈啥时回来了,但对他却有了老大不小的意见,说爸爸“不诚实,老骗人”。

没有了见到妈妈的指望,可怜兼可爱的丫丫,只好用画画来寄托自己的思念。在她住的那间小屋里,挂满了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关于妈妈与女儿的图画。我相信,不管是谁看了这些稚气但却充满了渴望的图画,都会觉得心头发酸,眼睛发热。

见不到妈妈的丫丫,就像缺少雨露滋润的花朵,令人伤感地有暗淡些发蔫了。与同龄人相比,她的眼神,有了一些忧郁;她的脸色,多了些许落寞。有的时候,本该天真活泼的她,就像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儿一样落落寡欢,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有的人说,丫丫上学之后,真看出来是长大了,变得更懂事儿了。但我知道,事情其实不是这个样子的。丫丫的神色似曾相识,我在不少缺乏母爱的孩子脸上都见到过。这不是什么长大与成熟,而是一种心灵枯萎的迹象。说这话也许有些残酷,但我觉得这是让人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对幼小的孩子而言,世上并非只有妈妈或者爸爸好,而是爸爸妈妈一个也不能少。就拿丫丫来说,她的爸爸对她很好。

但是,父爱纵使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也无法代替母爱的作用。一颗长期缺乏母爱滋润的幼小心灵,出现一些枯萎的征兆,实在是一件难以避免的事情。还好,在丫丫的心目中,妈妈这个圣洁的名称还没有被妖魔化。当然,这全拜她爸爸那些善意的谎言。多传导一些善意,少播种一些仇恨,对于孩子的健康成长,善莫大焉。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不知道丫丫她妈妈的想法与动机,也无意去判断她为人处事的善恶和对错。我只是不能理解,作为一个女人,怎么能够舍得抛下这么可爱的女儿不管不问,有多大的事儿能比得上这浓浓天伦之乐!再说了,都在一个地方生活着,又不是天涯相隔,怎么就能咬牙顶住不来看一下自己的女儿,难道是怕影响自己现时的生活?尽管我已到知天命之年,但只要一提起或想起女儿小时候的一些可爱行为或语言,心中仍会泛起一阵阵暖流,有时竟至不能自持。惟其如此,我才越发不能理解丫丫她妈妈的做法。

人们常说,婚姻就像鞋子。鞋子穿在脚上,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在人们的思想大受禁锢时期,大家视离婚为大逆不道,畏之如虎狼。即使鞋子夹脚得到了无法行走之地步,也得硬忍着,轻易不敢摆脱那鞋子的束缚。这些年倡导个性自由,大胆追求个人幸福,事情似乎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如今这婚姻在一些人看来,还真就如同暴发户对待鞋子一般,有些个旧了、不舒服了,甚至是看不顺眼了,干脆就换掉得了,我有钱我怕谁!

婚姻像鞋子,这个比喻真的蛮贴切。但是有一点我们不能忘记,合适尺码的新鞋子刚买回来,穿在脚上通常都会有些不适,穿一阵儿也就好了。也就是说,脚与鞋子之间,存在一个磨合与相互适应的过程。一感觉不舒服,就将鞋子扔掉的人,再怎么有钱也注定是个败家子,迟早会破落的。同样,视婚姻如敝履,只顾自己的所谓幸福,不肯迁就适应别人,也不顾孩子的感受或者伤害孩子的人,无论怎么说,都是个极端自私之人。

丫丫的经历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为了心头之肉的幸福快乐,适当约束一下或牺牲一点脚趾头的舒适度,是应该的,也是很有必要的。说这话,我不怕被人看作是道学先生。

 

山楂树

 

我所要讲的这个故事,原本是个写小说的题材,起码我是这样看的。但因了它所具有的那种如歌如诉之气质,我还是决定将其写成散文。

很不巧,就在我着手写作这篇小文的过程中,无意中在互联网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张艺谋打算拍摄一部电影《山楂树》,根据畅销小说《山楂树之恋》改编。我承认我有些孤陋寡闻,既没听说更没看过这部小说。但写作题材与人撞车,总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倘若再有模仿与抄袭的嫌疑,那就更麻烦了。于是,赶紧在网上搜出《山楂树之恋》,粗略看了一下。还好,彼《山楂树》非此《山楂树》,他表达的是一种理想,我叙述的一种事实,两者只是重名而已,内容不搭界。

苏联歌曲《山楂树》,是我非常喜欢听的一首曲子。它不仅曲调优美、意境浪漫,而且还带有些许淡淡的感伤色彩,很容易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思。如果说这首歌影响了那个时代的很多人,应不为过。

我是从一个青岛知青那里学会这首歌的。那年,我去县里参加知青积代会。会要开好几天,晚上没啥活动安排的时候,各个公社的知青们便自编自演一些文艺节目,以活跃气氛。我们邻村知青点有个姓吕的知青想说段相声,但却找不到搭档。听说此事之后,我便自告奋勇了一把。于是,我俩便合说了一段马季的《友谊颂》,他逗我捧。虽说我的行为属于矬子里拔将军之举,但我俩配合还算默契,倒也赚了个满堂彩。散会的时候,那哥们儿很有些恋恋不舍地对我说:“要是我们点上有你这么个伙计就好了。”

说来也巧,我们周围几个知青点上的知青,文化水儿都有限,大多数人只是勉强混到初中毕业完事,对读书看报之类自然也就不大感冒。有的乡亲们就曾笑话我们是“知识青年没知识”。在这种情况之下,喜欢看几本闲书的我,便被小吕引为了知己。有点空闲的时候,我们就经常串来串去地互相找着玩。

小吕大我两岁,早我一年下乡。他生得眉清目秀、挺拔高挑,举手投足、言谈话语间透出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接触的次数多了,我由衷觉得,他是个多才多艺、知识渊博之人。在这方面,我自愧弗如。

由于父亲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小吕在他们知青点上过得并不如意。有很多话,他无法、或者不敢同点上的伙伴们说。但人的倾诉欲是难以遏止的,在我这个外来的崇拜者面前,他便完全不设防了。

在小吕他们知青点的村头,有一条幽静清秀的小河静静地流向远方。岸边,生长着一株株粗壮繁茂的黑槐树。这个充满情趣的好去处,是我和小吕经常海侃神聊的地方。在这儿,他对我讲普希金、莱蒙托夫、托尔斯泰,讲《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静静的顿河》,还唱了好多优美的歌曲给我听,比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红莓花儿开》等等。

可能是受家庭的熏染,小吕特别偏爱苏俄的文学和音乐。他告诉我,他的父亲曾经留苏学习多年,家中原本有好多苏联的文艺书籍,但在“破四旧”的时候,都被抄走烧掉了,很是可惜。现在说的、唱的这些,靠的都是自己的记忆了。我听得出,他的话语中透出无限的哀婉。

我与他相识在1975年冬。此时,已处“文革”末期。这个时候,人们的思维方式、语言环境,无可争议地已经有所改变和松动。尽管我觉得从小吕嘴里流淌而出的这些故事和旋律,似乎都是“苏修”的一些“毒草”,但他讲得、唱得太吸引人了,我是那么地崇拜、尊敬他,也就丧失了同他进行“坚决斗争”的立场。我不知道,倘若这一切发生在人们思想最狂热、行动最激烈的“文革”初期,结果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在一个风轻星朗的夏夜,我俩又来到了那条小河边。夜色如水,露气润泽,星星不停地闪烁,就像姑娘们水灵灵、湿漉漉的眼睛在眨。清风掠过水面,送来一阵阵馥郁的槐花香气,此起彼伏的青蛙和夏虫鸣叫声,更反衬出夜的宁静。小吕弹着一把廉价吉他,用深沉圆润的男中音,唱起了那首使我难以忘怀的《山楂树》:“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飞快地奔驰……”

他告诉我,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这首歌的歌词有好几段,还有副歌。前两段歌词情调优美浪漫,后面的就有些伤感无奈的色彩了。或许是受到歌曲意境与美好夜色的感染,他向我吐露了心底里的一个秘密。

他上中学的时候,有个美丽圣洁、优雅端庄的女同学,与他彼此中意。她原本也该下乡的,但家里给她办了个疾病证明,就留在城里待业了。尽管双方还未正式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但他坚信,双方心已相许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比方说,他下乡都快两年了,那姑娘还坚持每周都给他写封信,其中虽然没有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但却随处都流露出盼望他回城就业,团聚相处的心愿。

在他的叙述中,那个姑娘是那么地温婉可人、善解人意,简直就如纯洁的天使一般。他慨叹道,假如能与自己心爱的姑娘一起下乡、共同劳动歌唱,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每当想起姑娘那甜蜜灿烂的笑容,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因为这笑容,他觉得每一天的阳光比之昨日,都更为明媚亮丽。而这偏远乡村的天空、大地、草木、禾苗,也随之变得无比生动起来。比如,这首优美动听的《山楂树》,感觉就是唱给那姑娘听的。尽管天各一方,但她的心应该能感受到这歌声。说着说着,我看到他的脸上就露出一种无比神往的表情,尽管是在迷蒙的夜色之中。

迷人的夜色,优美的歌声,纯洁的爱情,使得正处青春萌动期的我,也不免为之意驰神迷起来。从此之后,我俩每次相聚,他都要唱《山楂树》,但基本是只唱前两段。我们插队的地方是平原,没有山楂树,我以前也没有见过山楂树。但这歌声,却使我仿佛感受到了山楂花开的烂漫景象。

然而好景不长。由于“三秋”农活繁忙,我俩有些日子没能相聚。等有个空闲我去看他的时候,却发现往日那个才情四溢、神采飞扬的小吕已不复存在。他神色恍惚、目光迷离,人也瘦了许多。对我关切地询问,他不置一词,只是默默地捡起那把吉他,如梦游般向门外走去。

我跟他来到那条小河边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他坐在河边,仍是一言不发,低着头缓缓地拨响吉他,低沉忧郁地唱起了《山楂树》:“秋天白鹤歌声已消失在远方/大地已经盖上浓浓一片白霜/但是在这条崎岖的/山间小路上/我们三人到如今还徘徊在路旁。呵,美丽山楂树呀白花满树开放……”

我知道,这是歌曲的第四段和副歌。小吕唱了一遍又一遍,声调里透出无限的凄凉与悲伤。在秋夜凉月的映照下,我看到两道清冷的光,悄然划过他瘦峭的面庞。此情此景,使我的心情也随之酸楚哀伤起来,脸上隐隐有丝丝凉意掠过。

唱了很久很久,直到嗓音有些嘶哑了,小吕才停了下来。歇了一会,他异常难过地告诉我,自己心爱的姑娘,将要另投他人怀抱了。他说,姑娘给他来信了,她的父母为了解决女儿的就业问题,逼着她答应了一个男人的求婚。那男子的家长有些势力,不仅把自己的儿子安排在当时人人羡慕的铁路部门上班,还对姑娘的父母保证说,只要答应了这门亲事,他们的女儿就准能进国营单位工作。正为女儿的工作问题焦虑不已的他们,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便只有就范一条道了。

小吕还告诉我,那个男人跟自己是同校同级的中学同学。那就是个胸无点墨、粗陋无比的混混,一天到晚除了打架斗殴、偷鸡摸狗,再无所长。他坚信,自己心上的姑娘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一定是迫于父母的压力,她的心肯定还是属于自己的。但让他不能忍受的是,一个白天鹅般的姑娘,怎么能让一个黑狗熊样的蠢笨之人抱在怀里!每每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就会绞痛难忍。他也相信,在这样的时刻,姑娘的心也会流血。

那一夜,我们直到东方微白才分手。涉世未深的我,尽管对小吕说了不少开导劝解的话,但肯定属隔靴搔痒之举,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以后发生的事情,就是听小吕他们知青点伙伴们的叙述了。收到姑娘的来信之后不久,小吕就请假回了趟青岛。当他在街上看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小鸟依人般亲热无比地偎依在那个傻大黑粗的家伙身边之时,精神便彻底崩溃了。

回到知青点之后,他做啥都无精打采,看上去有些神经兮兮的。一有点空,除了没完没了地唱“秋天白鹤歌声消失在远方”几句歌词之外,就是疯狂地写诗,绝望使他再无顾忌。所写的内容,在思念故乡、追忆爱情之余,不免会抱怨,甚至“攻击”一番知青上山下乡政策。他认为,正是这样的政策,夺走了自己心爱的姑娘。

写来唱去的,就被知青带队干部给发现了。家庭出身不好,不好好改造,老爱唱些“封、资、修”的反动歌曲,还“恶毒攻击伟大领袖号召的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对这种“反动”行为岂能放任不管?于是,小吕的下场就别无选择,只能是进班房了。再往后,知青运动曲终人散,大家各奔东西,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小吕的任何消息。

小吕的悲剧,除去时代的因素之外,我觉得还有他个人的性格原因在。他是个生性浪漫,耽于幻想之人,又比较执着,把爱情看得过于美好、纯洁,因而陷入了一场一厢情愿的爱恋之中不能自拔。对于这段感情,他付出了很多,期望也很多。当那个美丽的泡影一旦破灭,便成了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在人世间,大家都赞美、期待梁山伯祝英台式的爱情。惟其如此,也反证了这样的爱情可遇而不可求。我很赞同贾平凹“世间的爱情故事很多,爱情很少”的说法。是的,理想中的爱情很美妙,现实中的人们很无奈。小吕不明白,绝大多数人的爱情,其实很难摆脱吃喝拉撒睡、衣食住行玩之影响。对于芸芸众生来说,追求梁祝式的超凡脱俗之爱,无异于追逐镜花水月、海市蜃楼,是件很奢侈的事情,需要付出极高的情感成本。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怀念小吕,耳边常常响起他那美妙动听而又带有一些忧伤的歌声。

“文革”终结之后,许多曾经的“毒草”陆续解禁。当我重新听到《山楂树》那熟悉的旋律之时,双眼不禁一阵潮热,心中感慨万端。

哦,久违了,山楂树……

 

一个有才的生产队长

 

“惹着保管掐秤砣,惹着会计使笔戳,惹着队长派重活,惹着书记没法活”,这是我下乡插队的时候,在乡亲们中间流传甚广的一段顺口溜。

这段概括挺形象。在计划经济时期,说老百姓的命根子捏巴在这些人手里,怕不为过。比方说,在分粮分物的时候,保管的秤高秤低,在计算各家各户分配方案的时候,会计的笔轻笔重,里外里差大发了。至于生产队长,哪些活既轻快又能让你多挣工分,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而老少爷们儿入党、上学、参军、招工等人生大事,哪件不攥在书记手心儿里?倘若这些人是些个小肚鸡肠之辈,惹着他们的后果,那可真是相当地严重。

话是这么说,在我下乡插队时遇到的生产队干部们,却都不是这类人。我想,事情之所以是这样子的,可能是因为我的运气好之故,也可能是这世上好人原本就不少。

就拿会计来说,是个非常老实本分而又认真之人,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趴在那里算账,少言寡语的,经手的账目从未引起过争议。保管呢,在分粮食,特别是像地瓜、玉米棒子一类水分比较大的品种之时,那秤杆子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不论是给谁家分。在上级控制很死的计划经济时期,队干部们也只能动这么点小心眼儿,给缺衣少食的乡亲们多留点口粮。

记得有一回分地瓜,有个愣头青怒冲冲地找保管理论,说自家分的300斤地瓜,怎么看上去还不如临近那家280斤的一堆大。保管不动声色地把秤递给他,让他自己去复下秤。复完之后,保管问:“你看仔细了吗?是多少啊?”那愣头青有些不好意思,气明显短了许多:“320来斤。”但还是有些不服气,随着又咕哝了句:“我就是看着旁边那一堆比俺家的多似的嘛。”保管就有些生气了,责问道:“你知道那一堆是分给谁家的?×××啊(村里的一个老民办教师,威望很高),你能和他攀吗?他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一个壮劳力。他除了会教书,地里的活是横草不会拿、竖草不会动,分的粮食见年不够吃,照顾照顾他又怎么了?你和你的兄弟姊妹哪个没跟着他念过书啊?没良心的东西!”那个愣头青被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除开这些人之外,我觉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生产队长。我插队的时候,我们这个生产队刚换了队长一年多。他是个黑黑瘦瘦的汉子,说话办事总给人一种风风火火的感觉。虽说年龄不大,只有三十来岁,但脑瓜活泛、能说会道,又富有同情心、做事公道,把老少爷们儿摆弄得服服帖帖的。比如暗中照顾那个老民办教师的动议,就是他提出来的。

起先,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好,因为他是个极有语言天赋、且口无遮拦之人。“东方亮下雪,一明二白”、“到背着手尿尿,不扶(服)你”、“老婆子跳井,尖脚(坚决)到底”等俏皮话,不时巧妙贴切地从他的口中蹦出。但他也常常出语尖刻,让人难受。比方说,当他认真地教我们某项农活,而我们却总是不得要领的时候,他一急,就会冒出句“狗熊它娘是怎么死的”之类损人的话来。再比方说,当我们不知深浅地非要抢着去干一些重活、技术活的时候,他总会用“癞蛤蟆垫桌子腿,硬撑”一类的比喻,来浇灭我们的热情。

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对他的看法也慢慢地好了起来,感觉他对我们知青还是挺关心的。安排给我们的活路,既让我们力所能及,又不显得难堪。每当有乡亲流露出不愿与知青搭帮干活的意思时,他都会为我们撑腰打气,说:“你们也别豆虫尾巴自撅(觉)着能,谁还没个里长外短啊?你们和人家比比念书试试?”

有点生不逢时的生产队长,很有些个经济头脑,比较善于用经济手段解决生产问题。在他当队长之前,各队普遍实行劳动力分级的办法,很像时下的职称评定。根据体力、技能等因素,将劳动力分为一二三级,一级最高。大家干一样的活,收工后先记同样的工分,称为毛分。然后,再根据劳动力等级的不同系数,折算成实际工分。以毛分十分为例,一级可以折成十分、二级八分、三级六分,差距蛮大的。事实上,有些农活,比如锄草、间苗、平地、打叉、喷药等等,弱劳力未必就比壮劳力干得少或者差。因而,很多人就对这个办法啧有烦言。

我刚插队的时候,队里还保持着给劳动力分级的做法。我因为年少体弱,初次定级被评了个三级,也就是最低一级,让我很是不爽了一阵子。尽管制度还在,但在队长手里,却已名存实亡。无论是什么农活,他都喜欢将其量化成具体的实际工分。一块田地,他打眼一看:“平整这块地,一共20分,你仨干不干?”或者是一堆粪,他约莫一量:“把这堆粪运到西洼地里去,一共12分,你俩干不干?”

经他这么一调理,抱怨不满的少了,磨洋工耍滑的没了,农活的质量与进度也上去了。说他的办法调动起了大家的生产积极性,我觉得应该不算夸大其词。

应该承认,他的眼光挺贼,算计很精,把握极其有度。对他确定的工作量与分值,大伙儿都觉得公道合理,基本准确。到了年底决算之时,队里也实现了收支平衡,没有出现工分方面的通货膨胀现象。

改革开放以后,各行各业在量化考核指标、落实岗位责任制方面,这研究那论证的,费了很多心思,但却效果不彰。而没啥理论功底的队长,却在实际工作中操作得得心应手,不免让人为之慨叹。

对于一些十分复杂的难题,队长则用最简单的办法予以解决。比如说,那时每家已经有了三分两分不等的自留地,用来种些茄子、辣椒、黄瓜、豆角之类。那一年,原来的自留地由于机耕的原因,要并入大田,各家各户的自留地需另行调整。这是件很挠头的事情,地块的好坏,离路、井的远近,大家都很在意。弄得不好,意见可就大了去了。在这件事情上,队长处理得很平稳、圆满,没产生任何不和谐因素。

其实,他的办法原始得没有一点儿技术含量,那就是——抓阄。你家分的地块好坏,就寄托在你自己的手气上了。倘若你抓到了差的地块,只能怪自己手臭,怨不得别人,从而也就没有了闹事的理由。这就是队长处理此类问题的指导原则。为了公平起见,他自己最后一个抓。结果运气不佳,所分地块荣列最差。为此,他被老婆给埋怨唠叨了好久,弄得不胜其烦。

善于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是领导干部必备的一项重要基本功。在现实生活中,像队长那样,真正掌握这一本领的人,为数并不太多。相反,很多人往往会把简单的问题给弄复杂了。所以,扯皮、不满的事情才会那么多,工作效率也难以切实得到提高。

那年冬天,经上级批准,队里宰杀了一头基本丧失劳动能力的老黄牛。由于大牲畜属于公共财物,不能随便私分。而让老百姓掏现钱来买,恐怕没人肯干。牛肉要处理,帐面还得处理,咋办?这难不住队长,他脑瓜一转,就想出了办法。

队长决定,采取“叫行(hang)”的办法来处理牛肉及牛杂。所谓“叫行”,其实就是原生态的乡间拍卖。他宣布,“叫行”时,大家所报价目不必付现钱,先记下帐赊着,等年终决算时一并扣除。这一下,摸准了众人的心理,又有肉吃,还不用掏现钱,何乐而不为?那年终决算,毕竟是比较虚一些、远一些的事情。于是,参与“叫行”的人,便非常地踊跃。

“叫行”大会在生产队的场院里举行,乡亲们黑压压坐了一片,场面很是热闹。操刀手将牛头割下,放在一张破桌子上,队长便喊:“牛头一个,开价一毛!”接着,“一毛一”、“一毛五”、“一毛八”的加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最终,一个老哥报出了五毛六的最高价。队长连问数声无人加价之后,一拍定音:“就是你的了!”那老哥便喜气洋洋地提着牛头,颠儿颠儿地回家炖去了。

随后,“肠子一挂,开价六分!”、“肝花一副,开价八分!”、“后腿肉五斤,开价两毛!”等等,依次类推,牛肉、牛杂乃至牛皮、牛蹄子等等,很快处理一空。我们一帮知青看得乐不可支,直呼过瘾。由此可见,在推行某项工作之前,摸准受众的脉搏很重要。但很多人却不明白这一点,喜欢凭自己的一厢情愿去做事情。结果自然就如盲人骑瞎马,落得个南辕北辙的结局。

在平账已经绰绰有余的情况下,队长和会计、保管等人一商量,专门匀出五六斤牛肉,让我们知青拿回去开开荤,账则免记,把我们给感动兼高兴得不行不行的。

在我结束插队之前,上级要求我们生产队改选队长。据说,这是根据队长本人的一再请求做出的决定。可能是他觉得这队长当得太累,且又没啥好处,老落家人数落。平日里,他就多次流露过这样的想法。选举前,他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地哀求大家,让自己过几天清净日子,别再选他当队长了。说到急眼之时,连“谁再选我谁就不是人种”这样的狠话都冒出来了。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他无奈地以高票当选。

后来,他又做了几年的队长,直到分田到户。正应了那句“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的谚语,他卸任后据说处境很不好,落了个孤家寡人,少有人搭理。他看问题做事情总是高出别人一头,久而久之,自我感觉良好心态膨胀,不免就有些跋扈起来。再加上心直口快的性格,批评挖苦人的语言想必会愈加尖酸刻薄。人都是愿意听好话的,不管他自己做得如何,这很让人感叹。所谓人与人之间“坦诚相见,推心置腹”,口头说说还行,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别人不爱听的话说多了,无论出于啥动机,得罪人是不可避免的。以队长的本性而言,落得如此下场,也有其必然的一面。

如今,每当在电视上看到拍卖会的情景,不管拍卖的物品有多珍贵,标的额、成交额有多大,场面有多豪华气派,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有才的队长组织的“叫行”大会。

 

故乡人名趣事

 

年少之时,俺常回故乡寿光。在享受亲情之余,感觉故乡人在为孩子起名方面,有些事情挺有趣儿。也许别的地方也都这样,但“谁不说俺家乡好”,亲不亲、故乡人嘛,别笑话俺孤陋寡闻啊!

故乡人给孩子起名,一般都起俩,一个大名、一个小名。大名按辈分排序起,比如我的父辈排为“世”字辈,同辈分的人便名为“王世×”。而小名的起法则五花八门,比较有意思。本文主要想说说关于故乡人起小名的一些趣事儿。

根据俺的观察,故乡人给孩子起小名,大致有以下四种类型。

其一,是本着名贱命硬的原则,给孩子起一些很低贱的小名。比如“狗子”、“老鼠”、“狗蛋儿”、“狗剩子”之类,甚至还有叫“地蛋子(土豆)”、“秫秸”、“坷垃”的。这一点,大约同别的地方差不多。

其二,是孩子生得多了,连名字都不耐烦认真琢磨着起了,就本着省事的原则,“小三儿、小四儿、小五儿、小六儿”地排着顺序往下叫。比如我有个本家叔叔,生了一个儿子之后,又一连生了七个闺女。儿子有了小名之后,那一个又一个的闺女就顾不了那么多了,大妮儿、二妮儿、小三儿……一直叫到小七儿,直到生不出来为止。顺便说一下,那个时候“小三儿”这称呼,还没有如今这般的另类含意。

其三,是有些个文化水儿的人,接触了一些新事儿、新词儿之后,便拿来给自己的孩子做小名。比如“土改”、“解放”、“援朝”、“文明”、“开明”、“黎明”之类,有的还叫“肃反”、“文革” 等等。与前两类相比,这类名字的技术含量,好歹要高上那么一点点。

其四,是拿一些地名来给孩子取名。我发现,乡亲们为孩子取这类名字,蕴涵的寓意不少,很值得多说几句。

一是有些名字寄托了乡亲们的一种美好期待与向往。比方说,一个乡亲有四个个儿子,分别叫“北京”、“上海”、“天津”、“广州”,全国三个直辖市在他家全齐了。假如那时重庆也直辖了,不知他家小四儿会不会叫“重庆”。有人就跟他们的爹开玩笑:“你见天‘北京、上海’的叫得倒是紧,你可真能去得了啊?”那边厢倒不恼,不紧不慢地说:“早晚的事儿,这辈子去不了下辈子去。”称得上是我心永恒。此外,还有叫“沈阳”、“南京”、“杭州”什么的,但本省的两个大城市济南、青岛倒没人叫,不知是乡亲们觉得不够档次还是别的啥原因。

二是有些名字具有一定的纪念意义。比方说,俺爷爷随四野大军打进广东的时候,俺的大堂哥刚出生,小名便叫了“广东”。不久,俺的一个表哥又来到人世。有了“广东”,再有个“广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有个乡亲小名叫“锦州”,是因为他出生时,父亲恰好参加完解放锦州的战斗。还有个叫“淮海”的,是因为他父亲推着小车去淮海战场支过前。“渡江”、“南下”啥的,亦属此类。从这些名字上看,俺故乡这个小小的村庄,倒是很有些个红色的革命传统啊。故乡,俺真的很为你自豪。

三是有些名字的产生就很有些吹牛炫耀的嫌疑了。乡下人没见过啥大世面,有些人偶尔有那么点儿外出闯荡的经历,便不由自主地要吹嘘显摆一番,以示与众不同。比方说,有个乡亲生了俩儿子,一个小名叫“沟帮子”、一个叫“海伦”。当年他闯关东,在这俩地方打过零工。估计后来在外边混不下去了,便又返回了故乡。小时候回故乡,俺听过这老先生神侃,把个沟帮子、海伦吹得天花乱坠,繁华无比,好似北京、上海都不在话下,把俺听得一愣一愣的。长大之后,俺才知道沟帮子只是辽宁的一个三等小站,海伦也不过是黑龙江的一个小县城而已。

在故乡,人们的小名只能被长辈或者同辈的人喊。到了一定的年龄之后,就只能由年老的长辈来喊了。年少的喊年长的、晚辈的喊长辈的小名,在故乡被视为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倘若两个小孩子掐架,一个知道对方长辈的小名,并用不那么文明的语言进行了问候,都会觉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或许是受“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老婆喊丈夫的小名,也会被人家笑话的。

俺出生在城市,起名的时候没按辈分起,也没有专门起小名,大名去掉姓就是小名,省去一道手续。俺刚结婚那年,带了妻子一同回故乡。她叫俺名字的时候,大娘大婶们都掩着嘴窃笑。那意思是,城里的女人真行,喊起自己老公的小名来,这么自然大方,跟乡下人就是不一样。

如今,每当俺回忆往事的时候,琢磨琢磨故乡那些有趣的人名,以及与之相联系的一些趣事,心头便会涌起一股融融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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