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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出版:山东文学社
本刊代号:24—3
国内统一刊号:CN37-1032/I
国际标准刊号:ISSN0257-5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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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木头人(中篇小说) - 山东文学
123木头人(中篇小说)
作者:□李 波    更新时间:2010-4-13    【字体:

 

                                               一
    整理完明天需要的投标书,离开公司,已过了十点钟。
    当我停好车来到麦迪咖啡厅的时候,他们已等候在门前的台阶上。霓虹灯闪烁,变幻着鬼魅的色彩。我突然觉得很累。有一种想把自己扔到床上,蒙头大睡的强烈欲望。可我还是走向了他们。与熟识的朋友寒暄了几句,他便离去了。我要面对的是又一个陌生的人。
    在光与影的摇曳中穿行。坐定以后,才发现周围到处溢荡着暧昧的气息。
    你看起来有些憔悴。除了初见时的简单问候,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是的。我回答,今天要做的事情太多。我像一个被拼命抽打的陀螺,一刻也不曾停息地旋转。
    我们坐一会就离开。你需要好好休息。他端起杯子小口轻啜咖啡的样子,像极了文君。他也曾经如他这般细致和体贴。可他,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不。准确地说,是我离开了他。
    彼此,是轻言淡语的闲聊。兼而其它的,就是一些常规性的问题。知道他叫成凯,复员军人,在市外贸局工作。老家在农村,父母健在。如果要说对他的感觉,我除了觉得他因为长年在部队生活尚显纯真的本质之外,便是自身携带的质朴和坦诚。
    一脚刚刚踏进家门,他的短信就发过来了。夜晚开车,不放心。到家了吗?心里有一瞬间的迷惘。又是一个心细如发的男人,却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弯腰换鞋。客厅的灯光骤亮。接着就是老妈尖利的声音直刺耳膜,快要三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让人操心。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哦,公司有点事没处理完。不等老妈多问,我便一头闯进自己的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邮箱里仍有一封待读邮件。心里有些许的期待,迫不及待地打开。果真是那个叫隐身人的网友发来的。还是短短的几句:安琪儿,独自蜗居在这个寂寞的角落,我感到,我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只有想起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个叫安琪儿的姑娘,我的心才会得到片刻的宁静。安琪儿,你一定要快乐。
    这样暧昧却又温暖的文字,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如约而至。令我空洞又孤寂的心,在文字的诱惑下瞬间变得饱满。隐身人,他到底是谁?
    这样想着冲完澡,便蜷缩进被窝。初春的夜,仍有些瑟瑟的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眼前一会是坐在对面的成凯,一会又变成模糊不清的隐身人。不断幻化的身影又渐渐重合,慢慢清晰地组合出文君的面容。
    我们的相识。背景是草莓殷红的五月。他骑车不小心撞倒了我,我刚买的草莓洒落一地,如殷红的鲜血。然后看见他惶惶的表情,不知所措的拘谨和羞涩。那时,我们年轻得像月光一样清澈。而今晚的月光就笼照在我的床头。只是蔓延着一份寂寥的清冷。
    风从窗前掠过,吹动悬挂的那串紫色的风铃,穿透夜的寂静。我朦胧着,不知不觉地睡去。
                                         二
    早起,头痛欲裂。但是今天八点钟要陪老板参加一项工程的投标,天大的事也挡不住要去的。咬咬牙,洗刷完毕。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悲哀。
    化了淡淡的妆。选了一套黑白小格子的套裙,外面加了一件短兔毛领的黑色薄羊绒大衣。喜欢做一个精致的女人,在滚滚红尘中穿行游走。是外在的欣赏,也是内心的自信。
    康辉是我的老板,有家有业,经营着这家建材公司,代理多个品牌陶瓷用品。将近一万个平方的地面瓷砖和洁具,是个不小的工程。看出来康辉很重视,今天来得比往常都早。投标现场有些混乱。对手有七家建材公司,大大小小的实力差不多。康辉很自信,志在必得的优越感让人一眼望穿。也是,我们手里的王牌是品牌。除了产品的质量,更高的是不容忽视的品牌的声望。
    我中途退场了。康辉看出来我不舒服。因为我在发烧,脸颊绯红。我坚持留下,但康辉执意不允。你回去休息。等我的好消息。康辉笑起来很可爱,有一对若隐若现的酒窝。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过于成熟的一面,很有亲和力的笑容。
    头晕得厉害。不敢自己开车,打辆出租回家。还好,老妈和老爸出去买菜了。找出药箱翻了些退烧片,囫囵地吃下去。和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有人进屋来,伸手触摸我发烫的额头,轻轻地叹气声漂浮在空气中久久未散。是文君吗。我想睁开眼睛仔细辨别,无奈双眼沉重如石。意念竟无法与病痛抗争。
    文君,你在哪里?这么多年了,我已经无力再呼唤你的名字。我以为我已经淡忘了你。可为什么,在我最伤最痛的时候,你依然会在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静静地出现?整整五年啊。文君,我们厮守了整整五年的美好时光。在这个喧嚣浮华的世间,我们彼此相伴走过一生中最年轻的岁月。文君,你还记得吗!
    我一直都在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里昏睡。听到门铃阵响,客厅有人寒暄。我清醒过来,浑身上下都被虚脱的汗水浸湿了。
    老妈推门进来,细声地说,康辉来了。在客厅。你可以起来吗?
    不要起来了。门外传来康辉的声音。林芝,我可以进来吗?
    哦。我赶紧坐起来,顺手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头发。进来吧。
    康辉推门进来,冲老妈点点头。说,阿姨,你忙你的,我和林芝说几句话就好。老妈看了我一眼,就出去了。你怎么样了,林芝?我忙了一天没有顾上给你打电话,这不,忙完直接就上你这儿来啦。
    康辉在电脑桌前的转椅上坐下。有些刻意的表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我还好。投标的事怎么样?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没什么问题。康辉仍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明天多休息一天吧,这几天为了做标书也累坏了。
    不用,我没事的。我有意地催促他离开,你赶紧回家吧。晚了,新梅要担心的。
    康辉看出我的不自在。识趣地起身,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将要出房门的时候,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事。回过头对我说,你的车停在公司了,如果明天可以上班,记得给我电话,我顺便过来接你。
    康辉刚离开不久,老妈就进来了。唉,你看看,芝儿,不是妈说你!你和新梅从小玩到大,你看看新梅找的这老公,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你说你找个对象怎么就……
    妈,你又来了!我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给我点吃的吧,肚子好饿啊。
    喝了点小米粥,又去冲了个澡。感到身上轻松了许多。打开电脑,又是一封未读邮件。仍是无法自控地打开来看:安琪儿,你还好吗?好好照顾自己啊……要知道,我一直会在心灵深处守望着你。永远。
                                             三
    这样的文字总让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恍惚闪烁,如夜空中急速划过的一颗流星。令我来不及细想,便在刹那间悄无声息地坠落。
    很久以前,我喜欢在网络的空间与文字嬉戏相伴。有了文君之后,我只顾陶醉在他给予我的真实的爱的世界里,享受春花秋月的浪漫和繁华。不自觉地远离了虚幻的网上世界,对文字的排列与组合亦不再亲近和流连。
    但在文君离去后的三年时间里,文字成为我心灵深处唯一的寄托。我无法忘记那个草莓殷红的香甜的季节,无法忘记我和文君戏剧般的偶然相遇,更无法忘记我们曾经厮守的爱和欢喜。
    隐身人就出现在那个时候。他像一尾潜荡在深海的鱼,不露声色地在我的文字中游弋。渐渐地,在我的每一篇文字的下面都会看到他的留言。
    到底如愿以偿地中标了。康辉异常的兴奋,决定请公司的所有员工出去庆祝一番。大家一致要求去那个叫多伦多的自助西餐厅,享受自由自在的西式餐饮。人多总是热闹的。在我的要求下,康辉回家接来了怀有身孕的妻子新梅——我的闺中密友。
    我和新梅从小一起长大。小学。中学。一直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学校的一个班,形影不离,情同姐妹。可以说,我和新梅的感情甚至于远远好过我的亲生姐姐林芸。与我敏感,多疑且狂傲的性格截然相反。新梅性格温柔,心事细腻。是一个娇弱的人见犹怜的女子。嫁给年轻有为的康辉,让新梅觉得幸福又知足。
    她从来不涉及康辉的生意,对稳重持成的康辉亦放心自如。知道他将是自己终生的依靠。所以在生活和事业上,她给他绝对的信任与自由。他们是旁人眼里最平和幸福的一对。
    吃过饭刚过九点,大家提议去钱柜唱歌。新梅说,有点累了。康辉让大家先去钱柜等他。他先送新梅回家休息。  我说,我不想去。
    林芝,去吧。新梅说,和康辉他们一起开开心。
    原本宽敞的练歌房里,因为突然充塞了十几个人而显得有些狭小。康辉来了以后又点了一些啤酒,水果和小点心。有男同事点燃了香烟,房间的空气越发的压抑起来。
    大家和康辉嬉笑玩闹着聊天,唱歌。我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一口一口地喝手里的啤酒。
    《123木头人》。谁会唱这首歌。前台的萍萍站起来大声地问。
    哈哈。业务员小郭笑着接道,还有这样的歌吗。
    换一首吧。康辉起身,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一边朝着我走过来。
    而我,已是泪眼朦胧。
                                            四
    原本,我是不喜欢这首歌的。第一次听它的时候,总觉得像一个小女孩幼稚的童音。调皮又浅白地诉说着一份纯真且腼腆的恋情。我比较欣赏一些男歌手一穿即透的嗓音,音尾拖着一丝略带无奈的忧伤。似乎更能诠释出迷失在情感世界中那纷乱的心情,也更能演绎出那些个浮浮沉沉的爱恨情愁。
    “123木头人”,是文君曾经给我讲述的一个凄美悱恻的爱情故事。
    在南方。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从小到大,他们是邻居也是同学。在唯我的世界里,沉浸于一种毫不自知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地快乐生活。每天做完功课,两个孩子就在铺着青石板的巷口做游戏。输了的一方,第二天上学就要替对方背书包。
    两个人手牵着手转着圈跳跃,忽然会有其中的一个大声地说:1,2,3,木头人。男孩和女孩便会迅速地分开,面对面像木头人一样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男孩子调皮,总会对着女孩挤眉弄眼地做着各式各样的怪表情。每一次,女孩儿都忍俊不住,笑得不由自主地弯下腰,露出洁白整齐好看的牙齿和一对仿佛盛满醉意的小酒窝,令男孩看得入迷。所以,游戏中的女孩常常会因此输掉。女孩子笑完顿悟过来,就会噘着小嘴撒娇耍赖。第二天,仍会是男孩背着两个书包两个人一起上学。
    渐渐地长大了,但两人对这个小小的游戏却情有独钟。大概是留恋在这样天真无邪的童话世界里的嬉戏玩耍,不愿涉及喧嚣的滚滚红尘,害怕玷污了彼此心灵深处这一块清明净地。只能以这种游戏的方式固守着属于两个人的清纯世界。以此,让幼小柔弱的朦胧情感在游戏中获得永恒。
    十八岁那年。女孩子考入本市的师范学院,男孩子则考入了北方的一所大学。那个北方的城市也是男孩父母的老家,报考那所大学是因为有男孩的爷爷奶奶可以照顾。可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男孩因为无缘无故的发热去医院检查,结果却如晴天霹雳。他竟然患的是血癌。
    十八岁。仿佛含苞待放的花蕾,在厚实繁复的花瓣里包裹了多少对未来的希冀和幻想。而如今,对男孩来讲,那只是一种悲痛欲绝的沉重和无奈。
    男孩子不想让充满梦幻的女孩在生命里最繁华的季节,看到自己的零落和残败。他更不愿意让女孩在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经历那心痛如焚的生离死别。他希望她能够在无忧无虑中渡过四年的大学时光,他希望她能够在未来的岁月里快乐和幸福生活,他希望她能够永远记得“123木头人”的游戏但能慢慢地遗忘自己的身影。于是,男孩和自己还有女孩的家人商量着,对女孩隐瞒了自己的真实病情。
为了避免时间久长之后,细心的女孩会有所察觉。男孩一家便以陪男孩上大学和叶落归根的理由,全家搬迁到北方的那个遥远的城市。
    丫头,好好念书。好好享受美丽的青春时光。男孩对女孩说,让我们专心致致地比一比,看看谁最优秀。等我们大学毕业的那一天,我就回来找你。
    女孩微笑地点点头,心中却恋恋不舍。临别的那一天,男孩说,丫头,让我们再做一次小时候的游戏吧。不过,这一次我们换个规则。让我们背对背地站立,你看不见我做鬼脸,就一定会赢的。1,2,3,男孩子轻声地说道,木头人。两个人分开牵着的双手,背向而立。
    女孩子一动不动,心下恍惚仍是孩童时游戏的欢喜。而男孩的眼里却蓄满泪水。
    他轻轻地回过头,凝视着女孩娇小轻盈的背影,看她长而直的黑发在风中静静地飘扬。男孩子悄悄地,一步一步地倒退着离开。他落寞的身影在巷口的拐角处,如风一样,淡淡地逝去……
    结果呢。听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地追问。
    傻丫头。还需要结果吗。这样的时候,文君总是怜惜地撩起我额前垂下的一缕长发。他看着我说,丫头,你要记住。爱只要开了花,就不要强求它非要结果。
    那是一个春日的明媚午后。我和文君打扫完租来的房子,在一个小小的阳台,席地而坐。窄小且简单的小屋是我们心灵的世外桃源。我们是山谷间翻飞愉悦的两只斑斓的蝴蝶,在飞扬舞动的青春流光中,以此,作为最安全和舒适的栖息地。
    那天,是我和文君相识整整三年的日子。屋里,唯一的一张小木桌上放着一篮香甜殷红的草莓。而窗外,阳光灿烂,春光无限。
                                        五
    康辉知道的。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我对“123木头人”这几个字的敏感度,究竟有多高有多深。
    他朝着我走过来。一手拿起我放在沙发上的手提袋,一手拉起我。我听见他低声地说,林芝,走,我送你回家。  康辉就这样不由分说地牵住我的手,无视众人惊诧的目光,从大家身边穿行而过。
    坐在车上,我仍是无法醒转。泪水像疯狂的潮水,一阵又一阵地汹涌而至。
    康辉沉默地开车,一言不发,只是不时地倒出一只手给我递来纸巾。
    路灯闪烁着柔和的光晕,温暖着夜归人的一颗心。而我的心里一阵烟雾般的迷离。
    心里突然想起了“123木头人”故事中那个可爱的男孩。他会不会就在我生活的这个北方的城市呢。心里哑然。为自己这个荒唐的转念,心竟在瞬间平静了下来。
    康辉缓缓把车停靠在路边,但我们都没有下车。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纵容自己的眼泪。我们回钱柜吧,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家。
    不要逞强。康辉看着我说,在我面前哭泣,你无须道歉。只是,你仍然没有走出来。林芝,这让我很担心。
我尝试着用了两年的时间学着遗忘。可是,有些东西始终盘踞在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根深蒂固。挥之不去。虽然很多时候,那只是一种无语的沉灭。但它仍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凌驾于记忆之上。同时,延展着一份无穷无尽的执著。康辉,我并非因自己肆意流淌的泪水感到羞耻,而是为了自己不能自控的心绪感到惶惶不安。
    这是正常的。林芝,你不要太在意。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我和新梅一直关注着你。新梅与你,情同姐妹。而我与文君,乃生死之交。曾经,我们四人相亲相爱,不知人间愁为何物。如今,我和新梅白首相携。而你,却因为文君的远去,变得孑然一身。这让我和新梅情何以堪。自文君走后,我和新梅早已形成默知的习惯。在你面前,我们避免显露一切婚恋中的亲密,亲近和亲热的表现。我们害怕因我们的无意之举,在你眼里会变成有心之过。让你触景生情,乃至于漫及心伤的往事。因我和新梅都知道,你是怎样一个外表淡然坚强,而内心却柔弱多情的女子。
是的。康辉,我知道。我是这样一个敏感的人。但是,我不喜欢看你们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来检视我内心的悲伤,亦不愿接受任何人以窥探的方式对文君的离去产生丝毫的怜悯。
    为什么会这么想?林芝,我们知道你是一个个性鲜明的女子。你一直希望依靠自我的力量,从文君的阴影里走出来,并期许焕然一新的生活。但你不应该怀疑我和新梅的真诚。如果你真的以为我们只是在同情和怜悯你,林芝,那你就错了。而且,你的话会让新梅很伤心。
    对不起!康辉,我无意伤害你们。有时候,我故意以刻薄的言语试图激怒你们。以此,想让你们在无法接受的怨尤中将我远远地抛弃。正是因为我害怕会有一天,你们真得不再包容我和我内心隐忍的伤痛。害怕你们会像对祥林嫂那样,对我产生不屑一顾的厌倦和厌烦。于是,我拼命地掩饰。我以一种独立和自强的表面装扮自己,而内心原是极端的自私和自卑。我知道在这世间,有许多事情的对与错,并不是以时间的长或短,就能做出最终的评判。康辉,我做错了吗?
    没有。你以自己的方式看待问题,这没有错。但是,林芝,不要抗拒我和新梅。尤其是我。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你在内心对我的排斥和闪躲。但我不清楚,你到底是因为新梅的存在,还是因为文君的不存在,才拒我以千里之外。而事实上,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新梅爱如姐妹。而我和文君,则情同手足。我从来不否认,在新梅之前,我一直是喜欢你的。但因为文君的爱,我坦然放弃。我对你,因喜欢而喜欢。但与爱,尚需丈量一段遥远的距离。文君却因喜欢而爱你。以至于你们彼此相爱。喜欢虽然是爱一个人具备的本质,但实质却各不相同。所以,林芝,不要用你的一颗多疑敏感的心去揣测每一个看似复杂,实际上却简单明了的问题。更不要躲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去臆想自己身边的人或事。那样,你会觉得很累。
    康辉……
    不要再说了。康辉有些激动地打断我,已经很晚了,你也累了。
    我侧头看看他。他的脸上有一丝激辩过后的潮红。不容我开口,他又说,我送你回家。你的车我会让业务小郭开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对了。当我打开门刚要下车,康辉突然开口说,什么时候方便,你约上成凯我们一起吃个饭吧。看见我有些愕然,他又加了一句,新梅想见见他。
    换上棉质睡衣,我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在遥远的天际,我恍惚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宁静的夜空,瞬间消逝。忽然想起了隐身人,正待上网,才发现电脑遗忘在车里了。
                                           六
    签完工程合同以后,康辉就去了上海。是去参加国内一个关于地面材料和铺装技术的博览会。打款订货,物料储备,工人调度以及施工现场的清理和丈量等等一系列的工作,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每天在公司和工地的两头来回穿梭,奔波如旋转的陀螺。有一段时间,竟无暇顾及和打理自己的心情与生活。晚上忙碌一天回到家里,只感到疲倦不堪。有时来不及吃饭,就一头扎到床上昏昏沉睡。
    成凯仿佛知道我最近的生活状态,从来不主动约我外出。但他会在每一个正午时光,恰到好处地打一个电话或是发一条信息。问我吃过午饭吗。工作忙完了吗。或是提醒我离开电脑,去沙发上小憩片刻。兼而有之的,是看似漫不经心的温情与挂牵。
    其实,我一直搞不清楚。对这个相识不久的男子,我到底是怎样的心情。成凯端正随和的生活态度,简洁淳朴的生活方式。以及,他对感情内在的克制和收敛,却又在不起眼的小事中隐隐地透露出来细微和周全,让我在面对他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优柔的亲近感。有时,甚至会出现一种时空变幻的错觉。他,在某些方面竟与文君出奇的相似。
    那夜与康辉长谈之后,对他和新梅,我总是心存歉意。为自己的不谙世事和猜忌多疑。因为新梅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康辉临去上海前,拜托我有时间能去看看新梅。
    自从新梅婚后,我们难得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年少时曾经亲密无间的日子,仿佛零落在水中的花瓣。一去,似乎再难复返。况且,我独身一人。真的很害怕去她和康辉的小家,害怕看到他们两个人那散发着浓浓情爱的温馨世界。很多时候,竟是潜意识的躲避和逃亡。
    回忆,总是最美的沉醉。就像花间小酌,月下独饮。是一份难得的、充满诗情画意的自赏和自叹。
    于是,在康辉走后的第三天,早早处理完公司的事情。我决定去看望新梅。
    路过花店挑了一束清新淡雅的香水百合,那是新梅的最爱。配上星星点点的石丝竹,看上去有些素色,又添了几枝含苞欲放的红玫瑰。包上浅粉的玻璃纸和玫红的丝带,是一份随心所欲的选择和喜爱。
    新梅打开房门,看到笑意盈盈的我,稍稍愣了片刻。随即,明净的脸上像想我怀中盛开的鲜花一样,蓦然飞上两朵兴奋的嫣红。
    哦!芝儿,你来了!新梅有些激动地伸开手臂,试图用她略显慵懒的身躯,拥我入怀。我的双眼瞬间变得潮湿。为新梅在这无意间泄露的欣喜和期待,更为这份因自己的偏执而长时间忽略和搁浅的情怀。
    新梅挺着稍稍隆起的肚子,在厨房里穿梭忙碌。无论我怎样劝说,她执意要下厨做我最喜欢吃的鱼香肉丝和红烧茄子。
    芝儿,你有多久没有吃过我做得饭菜了。新梅一边麻利的准备,还不时地从厨房探出头和我讲话。我要进去帮忙,却被她含笑轰了出来。
    是的。新梅,好久了。我心下微动,涌上一股深深地愧疚。
    饭后。我坚持洗碗。新梅站在我身边,静静地看着我。
    拜托。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忍不住娇嗔道,会不自在呢。
    芝儿。这几年,你受苦了。沾满清洁剂的碗在手中打滑,差点失手。
    没有。新梅,我很好。我努力控制自己,竭力保持一种平稳轻松的语气。
    康辉和我提及过你们的谈话。新梅伸手轻轻地揽住我的肩说,芝儿,我们之间没有对错之分。亦不应该有丝毫难以相对的生分。我们都爱你。尽管这爱不及文君对你的一半。但只要是真心的爱,总是不应该受到任何轻视和质疑的。
    是的,新梅,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作茧自缚了。整整三年啊,人生苦短。又能有多少个三年任我颓废和轻淡呢。我会努力做一只破茧成蝶的蚕,看透生与死的界限,只向往和憧憬天地更宽的明天。
    你能这样想,我不知道有多欣慰。芝儿,我不祈求你走到最后,一定要得到多少幸福。我只希望,你能忘掉伤痛开心快乐地度过每一天。这是我对你最卑微也是最慎重的要求,芝儿,你一定要答应我啊……
    那夜,我没有离开。我和新梅并头睡在一张床上,就像年少时那样相亲相爱。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季节,我们依偎在一起。回忆遥远的从前,和从前那些泛着香甜微酸的青涩时光。我们游走在思想和记忆的边缘,仿佛两个贪玩的孩子。在夜的尽头,留恋忘返。
                                       七
    甲方在合同上签定的工程完工期限是两个月。康辉一周后从上海回来,亲自蹲守工地,和临时负责工地仓库保管的萍萍一起监工。我则留守公司,处理终端销售以及后勤供给的其他事宜。
    康辉的归来,着实让我感到轻松了不少。在事业上,男人更容易获得比女人更高更多的成就。不单是因为他们具有敏锐的捕捉商机的思维和辨别能力。还有男人们与生俱来的开阔深远的目光和胸怀。以及他们旺盛的永不厌倦的过人精力。
    已是四月芳菲的季节。那天清晨开着车在上班的路上,无意间看到路边灿灿的一片娇黄。在初升的阳光的照射下,分外的明媚。再细看,才知是一簇簇欣然盛开的迎春花。心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自己每天忙忙碌碌,行进在即定的路线,竟从未留意身边的风景。
    于是,挑了个晴朗的日子,特意起了个大早,决定一路步行去上班,顺路感受一下春天的景致。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却因为自己早已拟定的熟知,而将它无情地冷藏和搁置。好像生活中越是熟悉和亲近的东西,我们越是容易漠视它的存在。比如身边的亲人。比如这城市的风景。比如我们已经拥有却毫不自知的美好。
    总是偏爱有水的地方。似乎更多一份柔媚的灵动和飘逸。因此,我放弃了宽阔笔直的马路。只沿着蜿蜒曲折的河岸缓缓而行。岸边有许多依地势变化而建造的景致——或是一块修长玲珑的奇石;或是几竿翠绿稀疏的青竹;或是掩映在灌木丛中的静雅小亭;更有许多惟妙惟肖的铸铁雕塑,随意地散落在岸边林中。就连脚下的小路,都是一段有一段的奇巧——鹅卵石自然地铺设出各式各样精致的图案;圆木枕透着少数民族的异域风情;而在每一块空心花砖的中间,总会探出一丝丝茵茵青草。迎春花热闹地盛开着金色的情怀;广玉兰硕大的花朵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展示着秀美和清傲;曼妙的垂柳舒展着柔媚的枝条,亭亭玉立,临水而妆。
    春天来了……我心里这样想着,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是许久未见的成凯。他说要出发去广州,大约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约我今天晚上见上一面。
    和成凯仍是约在第一次见面的麦迪咖啡厅。因为不想让他透视到自己潜在的优越感,我没有开车。
知道你这段时间很忙也很累,所以没敢打扰你。成凯细心地照顾我落坐,然后说,但是我真的想在出发前看看你。喝完咖啡,我就送你回家。
    成凯的体贴理解,让我心生一种深深的感激。他不是一种善于表白和做作的男人。注重与人为善的交往方式。这一点与文君尤为相似。
    是的,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那个工程。不过,现在已经步入正规有序的施工中了。我有些歉意地回答。今天,我们可以多聊一会。
    林芝。成凯轻啜了一口咖啡,有些犹豫地说,认识你有一段时间了,对你,我一直很好奇。
    哦,是吗?我不动声色。
    知道第一次见你,给我的感觉吗?他像一个调皮的孩子,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我:是忧郁。林芝,是你眼神中的一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它不能随着你流淌的泪水而滴落,它是凝固的。像一块执着坚硬的冰,就结在你的眼底。确切地讲,应该是凝结在你的心底。
    我心中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想窥探你心里的东西,林芝。但我渴望了解你。又不愿道听途说,觉得那样做对你是极端的不尊重。你的快乐你可以保留,我只希望能够分担你的痛苦。成凯以一种极其慎重的语气说完。我的心在这一刻渐渐沉落。
    你,真的不介意吗?我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林芝,说出来吧。成凯尝试着用温婉的微笑来鼓励我:不要当我是任何身份的一种,只当我是最好最忠诚的倾听者。你要知道,林芝,有些事情积蕴在心中太久,经过时光的沉淀和岁月的辗转,会让人感到特别的压抑和绝望。越是悲伤的东西,留在心间越久,越是令人无法释怀。说出来,或许就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解脱呢。
    成凯的话,让我固封了三年早已变得坚硬的心事,开始一点点软化。化成雪山上溶解的溪流……
                                       八
    从小到大,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无论从哪一个方面,父母亲都会拿我和姐姐林芸相比。在他们的眼里,姐姐林芸是一个骄傲漂亮的小公主。而我,只是一个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灰姑娘。
    林芸从小聪慧乖巧,美丽大方。逢人就会带着甜甜的笑容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在亲朋好友和邻居面前有极好的人缘。在学校是班干部,学习成绩每一次在年级都是名列前茅。是老师的宠儿,同学的偶像。因为悟性极高,又勤奋努力。我们同样去学习钢琴和舞蹈,我因为忍受不住乏味单调的训练半途而废,而林芸却学有所成。钢琴过级,舞蹈亦是众人中的佼佼者。高中毕业时,因成绩优异,被学校保送到北京的一所名校上大学。毕业后,因父母亲强烈的要求,一向乖顺的姐姐回到了他们的身边,在市政府机关部门任职,风光无限。姐夫是现任副市长的儿子,但身上少有纨绔子弟的轻浮与嚣张。靠着自身的实力经营着一家上市公司,是年轻有为的模范俊杰。他们头上所环绕的光环,足以令许许多多的人眩晕和垂涎。姐姐始终是父母唯一可以拿来视人的自豪和骄傲。
    而我,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自小便喜欢蜷缩在一个人的唯我世界,做漫无边际漂浮如云的幻想。对数理化头痛之至,却对文字的组合与排列情有独钟。虽然念书时也因参加大大小小的征文比赛而获得了不少荣誉,但对父母亲来说,那只是一种不务正业的虚设和偶得。并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炫耀的触点和重点。
    因为严重的偏科,我在高考时落了榜。父母亲托人为我求得一个在本市一所大学自费生的名额。希望我能沿着他们尽心尽力铺设好的道路,像姐姐一样乖顺的走下去。一直达到他们设想的结果:安逸的生活、体面的工作以及可以慰平他们的无限的风光和荣耀。
    可父母亲没有料到,我竟是如此叛逆的一个。
    我拒绝依靠父母亲去念大学,执意放弃他们的安排。在他们愤恨和无可奈何的目光中,我开始为自己找寻工作。促销、文员、保险,我不停地奔波着,更换一份又一份的工作。但我从不向父母亲诉苦,也不向他们低头认输。一方面是积攒了太久却一直被人忽视的要强,更多的是因为在家中父母的偏视下成长的后遗症。内心无限的自卑,却总在表面呈现强悍而成熟的自负。以此来掩饰多年以来心中无法修补的软弱和耻辱。
    大概我的父母亲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他们的偏执和轻视,在心里上会给孩子留下怎样的印迹和伤痛。
    成凯,你能想象得到吗。即便到了今天,我依靠自身的努力和拼搏获取许多人都贪恋和梦想得到的一切——体面的工作,诱人的收入,以及可以满足任何一个女孩子虚荣心的物质条件。但我在父母亲的眼里,仍然无法与姐姐比拟。身为教师的他们一直为我的从商感到羞耻,并以奸猾虚浮唯商人为由,对我加以痛斥。他们觉得商人都是市侩小人,只能靠投机取巧赚得些许招摇过市的资本,并以此用来哗众取宠。除了沾染上一身的铜臭味,便再无其它可取之处。
    我的独身,更是让父母亲耿耿于怀。他们让姐姐和姐夫为我介绍了无数个高条件的男人,希望我能循规蹈矩,结婚,生子,过体面的生活。可我就像当初拒绝上大学一样拒绝了他们的安排和希望。成凯,我很害怕回家,害怕听到母亲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害怕看到父亲怜悯的目光在眼前晃动,害怕见到不可一世的姐姐端坐在沙发上对我喋喋不休的说教。我却因为那是我的家和我的亲人,而像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虫,无法逃脱。
    为什么不自己搬出来住呢?始终保持静默的成凯,爱怜地问我。
    我想啊,我怎么能不想呢。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独立的世界,无论婚否。可以用来放置自己的思想和心情,可以任由我哭泣,徘徊。在时光的尽头,可以任由我慢慢地回忆和沉思。可我的父母亲说: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儿搬出去自己独处,会让他们觉得无地自容,在亲朋好友面前亦抬不起头。他们不允许我有一个人放纵的机会,他们害怕我会带给他们更多的耻辱。他们说:林芝,我们不奢望你能得到林芸的全部,也不苛求你能像你姐姐那样优秀,但至少你不能让我们这个家庭蒙羞。
    成凯,在父母眼里,姐姐林芸永远是高贵优雅的白天鹅。而我,仿佛命里注定,今生只能是一只离群索居的丑小鸭。
    可是林芝,现在的你给人的感觉总是特别自信的啊。
    是的,那是因为有一个人改变了我。我说。
                                                九
    我与他,因一次偶然的意外而相遇。那天他骑着自行车,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处不小心撞倒了我。我刚买的草莓洒落一地,如殷红的鲜血。
    他因为赶时间匆匆离去,但他坚持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我一定会加倍赔偿你的草莓。一定。好像害怕我不相信,他在临走时加强语气地说。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淡定,如我乍见他时恬静的心情。路边的樱花已开到凋零。浅红的花瓣,坠满一地。随风兀自打转,聚起。旋又散开。
    第二天一早,我仍自睡意朦胧。他竟打来电话,兴冲冲的声音掩饰不住的欣喜。好新鲜的草莓啊,是一个老农一早采摘下来进城赶早集的。他在电话那端有些得意洋洋地说,我在昨天那个路口的拐角处等你。
    他雀跃兴奋的语气,像一个期待被人夸赞的孩子。许久以来,我的一颗沉闷灰暗的心,便在这一刻飞扬闪烁了起来。
    鲜红的草莓,散发出诱人的香甜的味道。新鲜欲滴,似乎还带着未及抖落的晶莹露珠。最让我怦然心动的是他手里托着的那个装满草莓的染色藤编小篮。手工编制的精致细巧,纵横交错的花纹简洁明了。被漂染成古老的深褐色,透着一股淳朴清新的乡土气息。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我欢喜的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丫头。他温婉亲切的声音令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被蛊惑的亲近感。我叫陆文君。陆地的陆,文字的文,君子的君。你呢?
    哦,我叫林芝。
    林芝?可我喜欢叫你丫头。他柔和明净的笑容,仿佛春日里溢满的淡淡的阳光。我沐浴其中,无法抗拒。以后,我就叫你丫头吧。
    我不知道,自己和文君为什么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相互包容和接纳。我从来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但是,我在心中始终感念,相信冥冥之中一定会有命里注定的前世尘缘。
    文君来自一个偏远的南方小城。那里酷热黏湿的梅雨季节,就像文君的年少时光。压抑。沉闷。且带着不可逃避的隐忍和憎恨。
    文君的母亲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女子。纤静柔弱,是一种逆来顺受的消极性格。而父亲的脾气却异常的火爆,极端浓重的大男子主义。对妻儿不懂得怜香惜玉,亦不会言欢纵娇。文君的童年一直是在父亲粗暴的训斥和责骂中战战兢兢的度过。却又因为父亲的逼迫和母亲的畏缩,从小便形成了独立且倔强的性格。
    十岁那年,因为单位的效益不好,文君的父亲被分流下了岗。失去工作的父亲脾气变得更加焦躁,又嗜酒如命。试图依靠酒精的迷醉,来遗忘生活中的诸多烦恼和困扰。并希冀以此获得逃避现实的理由,用来解除自身本应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喝完酒,便会瞪着血红的双眼对母子俩大动干戈。而恶言辱骂自不必说,更伴有暴风雨般的拳打脚踢。每一次,母子俩的身上都会伤痕累累。母亲心疼孩子,总会在父亲疯狂的时刻把文君捂藏在身下。也因此受到更多更大的伤害。有一回,文君因贪玩晚归了片刻。正在饮酒的父亲不由分说,夺过母亲手里用来生火的铁钳劈头砸来。母亲见状,急忙挺身拦在文君的前面。为此,头上整整缝了十针。母亲血流满面的情境,常常令年幼的文君从梦中惊醒。
    父亲也有过偶尔的清醒。清醒时也会道歉,也会向哭泣的母亲发些戒酒之类的誓言。再喝。再醉。便依然如故。
年复一年。对父亲失望之极的母亲再也无法忍受,又因为自身的懦弱和恐惧不知道该如何反抗。终于,在文君十五岁那年,自杀身亡。
这些事情,都是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从文君的好友康辉那里知道的。而文君,和小时候的我一样。对自己心中刻划的屈辱和苦痛,除了隐忍和掩藏,并没有对任何人吐露和倾诉的愿望。
母亲的离去,并没有让文君感到太多的悲伤。相反,年少无知的他甚至觉得死亡是母亲选择的最好的解脱方式。只是在心底,文君积攒了一份对父亲的深深地憎恶和怨恨。失去了母亲的庇护,文君不再留恋那个残损破裂的家。他在家乡的小城流浪了一年之后,背弃了父亲,只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而繁华的北方城市。
                                          十
    十六岁的文君在异城开始了一个人独立而艰辛的生活。父亲醉酒后的疯狂与丑陋,令他深恶痛绝。因此,无论沉陷于何种困苦艰难的境地,文君都坚守滴酒不沾。是一个自制力极强又懂得珍重生命的人。因为眼见母亲所遭受的伤痛,让文君对柔弱的女性更容易产生优柔的怜惜和善意。而失去母爱的他,更是对父亲的存在不屑一顾。
    家庭变故和过早的自立,令文君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就像被注入催化剂的西瓜,看似成熟,内心却泛着无法根除的苦涩。但他在生活中表现出来的刚毅和坚韧,恰是儿时在父亲粗暴的世界里形成的倔强的性格,最完整的诠释。
初到异城,为了生活,文君只有拼命地打工挣钱。白天在建筑工地上做沉重的体力劳动,但收入很高。到了夜晚,则去一些快餐厅做小时工。这样下来,他才能支撑一些生活中必须的开销。房租,水电,日常花费。还有,他想着能多存些钱,以使自己在这个城市可以继续未完的学业。
    康辉是文君在这个城市结识的第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朋友。那时,文君白天干完工地的活,匆匆洗个澡,便要赶到市中心的一家餐厅服务。正在念大二的康辉也在那里勤工俭学,被文君卓尔不群的流浪气质所吸引。而康辉温文尔雅的平和内涵,亦令文君另眼相看。
    康辉是本市人,父亲做生意,家境颇丰。但自小父母离异,也没有享受到太多的家庭温暖。母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出国,再也没有回来。后来,父亲再婚,新娶的妻子和康辉的年纪不差上下。他留给康辉一套逾百平方米的楼房和二十万元的存款,从此,父子俩便再少往来。
    简短的攀谈,相似的心情。彼此是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两个人当场义结金兰,遂成知己。
    其实,那晚与成凯究竟说了些什么,我都有些模糊不清了。我只是沿着遥远的记忆的脉络,一点点地游走和延伸。没有清晰顺畅的思绪,也没有明确的交流意向。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凭着点点滴滴的念想和回忆,在似曾相识的环境中努力的寻找。以期望获取光明火种的最终痕迹。而且,我已经认定,那将是我从沉淀的忧伤中解脱出来的最佳途径。仿佛站在时光之河的此岸,遥望彼岸的似锦繁花。我欲靠近,必要涉水而过。
    成凯的善解人意让我对自己紧紧包裹的心事越来越放松。与他交往,我没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他说,林芝。你不想说的事情,我不会追问。但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仔细认真的倾听。我们无须在彼此之间冠以任何特定的关系。我只愿在你褪掉光华外衣的表面时,做你心灵对白的安静的守护者。直到,你眼中凝结的忧郁融解;直到,你心中固封的记忆流泻。我会再尝试着用一颗温柔的心,走近你的春暖花开的世界。
    工程顺利完工,令我和康辉的心情格外舒畅。而与成凯的倾心交谈,更让我空洞的心中平添了几分欢喜的激情。生活于我,似乎充满了越来越多的色彩和喜悦。
    因为生活中多了一份情感的铺垫,美好的事物总会在无知无觉中迷惑人的双眼。有忽略的,也有淡忘的。很少上网了。我忽然想起了隐身人。
    打开电脑,原以为会有铺天盖地的邮件。不料,却只有孤零零的一封。而且,显示的日期已经是许久以前了:安琪儿,幸福于你,触手可及。恋恋红尘,且记珍惜。
    短短十九个字,却几乎洞悉了我的一举一动。我不由得迷惑了。这个隐身人,他究竟是谁?
                                        十一
    夏天是装饰装修行业的淡季。除了几个零散的小工程,公司的生意显得很清冷。不过是年年既定的情形。在康辉和我的心中早已形成认可的默知,并没有情绪上的失落和萧条。虽说如此,亦不能顺其自然。商场的起伏跌宕仍需要精明的商人来掌控和决断。我和康辉最近一直商量着策划一份大型的商业促销活动,以刺激和催发因季节沉寂的市场需求。
    周日在办公室独自加班到十二点。一直对着电脑做策划书,竟忘记了吃饭的时间。直到成凯发来信息。我一边给双休日回老家的成凯回短信,一边考虑该去哪儿吃午饭。
    初夏的正午时光,阳光已是直射的炙热。好在这个城市的风一年四季的吹着,是内心溢荡的慵懒和清爽。在街心一家麦当劳吃完快餐,想想策划书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下午可以放松一下。便横穿马路,打算去对面的商场看一看今年上市的新款夏装。
    电梯直升四楼女装部。三三两两的顾客窃窃私语,倚着收银台的导购员们也似乎恹恹欲睡。只有中央空调的轻微声响充斥着整个大厅。从外面乍然进来,强烈的温差令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我也在百无聊赖中缓缓而行。于是,打算离开。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康辉含笑而立。刚想打个招呼,竟发现站在他身边的还有公司的仓管员萍萍。那个来公司不到一年的大学生。突然看见我,康辉明显的有些不自在。
    林芝,你也在这儿啊。但他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姐。与此同时,萍萍也和我打招呼。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康辉和萍萍异口同声。似乎意识到什么,又同时停止了说话。
    康辉轻轻地咳嗽了一下,看了萍萍一眼。对我说:我在五楼餐厅吃饭,碰巧萍萍也在,就一起吃的饭。
    哦?我不是一个善于掩饰心绪的人。我的怀疑直接表露在脸上。三个人一时竟没有了话语。
    电梯一打开,萍萍就说:康总,林姐,我还有事,先走啦。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离去的身影,心下竟自有些恍惚。突然记起上个周末的黄昏,在一个十字路口停车等候绿灯的时候,从后视镜看到康辉的车子。无意间看到他身边坐着的一个人,依稀也是萍萍的身影。
    我虽然是一个敏感的人,却不喜欢随意去揣度别人。而康辉,他是文君的朋友,我的上司,新梅的丈夫。
    晚上回家,刚打开门就听见姐姐林芸的娇笑声。再看看爸妈,一家人喜气洋洋的样子。
    什么事?这么高兴。我问。
    呵呵。芝儿,你姐姐怀孕了。老妈兴奋得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是吗?恭喜姐姐姐夫。林芸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有要孩子。说是年轻,要以事业为重。私底下,却对我说怕生  孩子影响体形。为这,还和姐夫闹过别扭。现在终于肯要孩子了,我也暗暗为她感到庆幸。
    芝儿。你看。林芸都有孩子了,你什么时候结婚?老妈把矛头指向了我。
    我正待说辞,手机铃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和姐姐姐夫挥了挥手,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是成凯。
    林芝,我妈妈病了。他在电话里说。明天不能回去陪你下乡了。
    哦。要紧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我陪陪她。听成凯的语气,好像并无大碍。
    嗯。代我问候你妈妈。我礼节性地说了一句。
    林芝。明天天气很热,我又不能回去陪你。改天再去乡下吧。成凯体贴地说。
    我自己可以去的。
    那么重要吗?
    我有些沉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芸在外面叫我吃饭。
    等你回来再说吧。我匆匆挂掉电话。
                                    十二
    一大早起来,换上T恤和牛仔裤。知道会走很长的一段路,穿上一双轻便的运动鞋。背包里装满了之前准备好的东西:两套四大名著的精装书籍。两本笔记本和两支英雄钢笔。还有一些零食。两个信封里各放着六百元钱。
    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的物品。我便出门了。
    夏日的拂晓时分,太阳尚未露出面容。只要不是潮湿闷热的天气,晨起的空气里就会浸满着一丝微微的凉意。
    和往年一样,我搭乘最早的一般班客车坐三个小时到达那个小县城,然后转车再坐一个小时的中巴到一个叫清河的小镇。而我要去的村庄三面环山,一面是水库。我还要搭渡船上岸,再沿着曲折蜿蜒的阡陌小路步行半个钟头才能到达。
    还未到村口,远远的就看到一群人在向我来的方向张望。知道他们是在等候我的到来,心里一热,眼泪便不争气地淌了下来。文君,我又来了。
    这是文君五年前资助的两个贫困学生和他们的家人,看见我就快步迎了上来。问我一路的情况,连连道辛苦啦。都是憨厚忠实的农家人,眼里是盛满的期盼和感激。
    五年了。被资助的是一个叫桑磊的男孩。文君与他结对的时候,他因为家里穷,九岁了还没有上学。还有一个小女孩叫尹花花。父母早亡,和年迈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她长得特别可爱,大大的眼睛,齐眉的娃娃头,总让我想起那个为失学儿童做的宣传画上的女孩子。
    我把带来的书和其他物品给他们每人一份,钱是九月份开学需要的学杂费。六百元可以使他们俩读完一个学期,同时也可以让他们俩延续一个美丽的梦想。
    两个孩子的学习成绩都不错,抢着拿出好多张奖状给我看。我在心里替文君感到欣慰。其实,东西和钱都是可以通过邮局寄来的。但是文君说,还是每年亲自送来的好。一方面可以和这些孩子面对面的交流,带给他们外面的世界一些新奇的东西。另一方面,在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也让自己获得心灵的洗礼。
    文君哥哥怎么又没来。两个孩子依然记得文君。依然记得第一次给他们送来希望和温暖的那个大男孩,那个略微有些腼腆却如阳光般灿烂的大学生,那个紧紧地牵着我的手,一刻也不愿放开的文君。
    文君十八岁那年,在康辉和他的导师的推荐与帮助下,进入康辉所在的大学自费学习。经过两年的异城拼搏,总算圆了自己的求学梦。而康辉则大学毕业,在一家建材公司任职。两个人一直住在一起,情同手足。比文君大了两岁的康辉以兄长的身份,操持他们那个充满粗狂和随意的男性天地。他们相携互励,从两个残缺的家庭逃亡出来。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用两颗年轻而狂热的心构建美好的未来世界。
    文君第一次带我来这个村庄看望两个被资助的孩子,就是在五年前的今天。生长在城市的孩子,天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就像我,无法想象在离自己并不遥远的地方 ,会有如此令人无可奈何的现实和辛酸泪流的生活。我看惯了霓虹灯闪烁的繁华,看惯了花红柳绿的美好,也看惯了肯德基与麦当劳,看惯了街头巷尾摇曳的羽翼霓裳。惟独没有看过这样闭塞逼仄的小山庄和村子里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们。我所见到的贫困与落后只是令人诧异,而深深打动我心的,却是那些孩子们一双双充满渴求和期盼的眼神。“我想上学,我也想读书”的稚嫩话语,不止一次地让我心痛如焚,泪流满面。
    文君一边为我擦拭眼泪,一边说:丫头,我要努力挣钱。我要帮助这些孩子。我要他们向我一样能够念书,上大学。
    这是文君对我许下的惟一的诺言。虽然不是为我,虽然不是为了我们的爱。但这份承诺却超越了一切庸俗和浮华的杂质,那么明净纯粹。我知道,我将会始终生活在其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弥漫着爱的空气。
                                           十三
    由我和康辉策划的促销活动进入了倒计时。
    流火的七月,如我燃烧的心。广播电台,移动彩车,户外广告以及DM单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第一次做这么大型的促销活动,人力,物力,财力都投入了很多,但一切却是未知的结果。我的心里到底有些忐忑不安。看看康辉,依然镇定自若。这个三十岁刚出头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而优雅的魅力。
    容不得多想,我便随着康辉一起扎进这自制的漩涡里。伴着强大的吸引力,疯狂的下坠。在旋转和撞击中直抵核心,以探寻最终的结果。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无论是光明还是黑暗,我们都将心平气和地接受,毫无怨言。
    准备工作的最后一天,也是心里压力最大的一天 。康辉一早就开始做最后工作的巡检,我则在上午十点钟去电台做半个小时的活动专题节目。下午四点我和康辉带着员工和临时聘请的促销员到达建材城的活动现场。我们请来的一家礼仪公司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布场。
    布场工作一直进行到凌晨两点。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一切都会如愿以偿的。
    果然,近百万元的销售额,轰动了整个建材行业。康辉给所有的员工都涨了薪水。对我来说,这绝对没有错。但他错在给萍萍的工资涨幅比任何人都高。
    请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说。
    萍萍来我们公司也快一年了吧。工作很出色,又是个大学生。康辉微笑着回答。
    公司里除了我不是大学生,其他人都是啊。我淡淡地说。
    林芝,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康辉显得有些懊恼。
    你知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有些针锋相对。
    林芝,你到底在怀疑我什么?康辉终于忍不住了。
    我没有怀疑你什么。康辉,我只是怀疑自己的眼睛。我不露声色地回答。
    萍萍是我的下属,但我们也可以做朋友的吧。康辉是聪明人,他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如果是朋友,就更应该公私分明。我平静地看着他,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康辉紧紧地盯着我。他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不留情面。
    我与他对峙。这么多年,我们从未这样对峙过。
    我的坚持令康辉无可奈何。而公司里再见到萍萍,她看我的眼神变多了一份无以掩饰的怨恨。我并不在意。我只在意新梅。
                                       十四
    这是成凯第二次和康辉、新梅我们四个人一起吃饭。成凯与康辉的交谈似乎非常投机,与他们夫妇相处的也格外融洽。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隐隐感觉到成凯与康辉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系。从他们两个人的言谈举止上,我总是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默契。第一次见面之后,我曾经问过康辉和成凯,但他们都说并不认识对方。我想,我是太敏感了。
    新梅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在康辉的搀扶下,姗姗而来。脸上泛着幸福的,甜蜜的光泽。我想,那该是一种有心而生的快乐吧。因为孕育在腹中的孩子,让她在不知不觉中释放出一种最原始最深沉的母性情怀。溢荡在新梅脸上的光泽,应该是熠熠生辉的母爱的光泽吧。
    我为此而感动。不由自主地想到姐姐林芸,她也一样开始了孕育生命的过程。她们都是幸福的。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享受这种幸福呢。心念转动间,我偷眼看了看成凯。不曾想,成凯也正默默地注视着我。我们的目光无意间交织在一起,我赶紧躲闪。心里竟如撞鹿般的砰砰乱跳,这种心跳的感觉只有与文君对视才会发生的啊。难道……
    新梅似乎看出了倪端,起身对我说,林芝,陪我去趟洗手间吧。
    我们在镜子前洗手,新梅一个劲地盯着我看。
    拜托。新梅,不要这样看我。
    成凯,很不错是不是?新梅笑嘻嘻地问。
    是的。他很适合做朋友的。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朋友?新梅加重语气地追问,仅仅是朋友吗?
    是啊。不然怎样?我反问道。
    成凯喜欢你,你好像也有些喜欢他吧。不是吗?
    这样啊。我没觉得啊。
    死丫头。不要故作深沉的样子。新梅忍不住笑骂,成凯为了你,都快变成文君啦。你倒沉得住气,真是可恶!
你说什么?新梅。成凯变成文君?是什么意思?我有些诧异地看着新梅。
    啊?新梅有些愕然。哦,没什么。我是说成凯很在乎你。新梅脸上闪现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她拉起我的手说,快走吧,他们俩该等急了。
    成凯变成了文君。回家的路上,新梅说过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耳畔回响。还有她慌张的神情,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总是感觉到哪一个地方不对劲,却又惘然不知所措。恍如浓雾迷茫,我独自穿行。我竭力睁大双眼,仍然无法看透前方。
    隐身人再一次出现,仍是短短的几句话:安琪儿,幸福是长着翅膀的小鸟。你一放手,它就会飞掉。
    真是奇怪。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成凯,康辉,新梅,还有隐身人。他们围绕在我的身边,变幻成一张无形的网。我是飞身扑入的昆虫,左右挣扎,气喘吁吁。
    整整一夜,我都做着这样的梦。
                                         十五
    接到林芸的电话时,我正在做月底盘点。
    林芝。我在市立医院,你来一趟吧。林芸的声音衰弱无力。
    姐,你怎么啦?我的心猛然下沉。
    没什么,林芝,你先来了再说。林芸似乎有些疲惫不堪。别告诉任何人啊,尤其是妈妈。
    来不及多问,林芸挂断了电话。我拿起车钥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楼下冲去。
    我怎么也想不到,林芸,她竟然一个人偷偷去医院做了人流手术。
    为什么?姐,为什么啊?我抓住林芸的手臂急急地问。
    不为什么。林芝,你知道,我一直不想要孩子。林芸不以为然的语气,令我愤恨。
    这是你的亲骨肉啊。姐,你怎么忍心?!我咬牙切齿地说。姐夫知道了怎么办?还有妈妈呢!
    所以,我才叫你来啊。林芸居然还能笑得出来。芝儿,你要帮我。
    帮你?
    嗯。你对他们说吧。就说我们两个人在一起逛超市,我是不小心下楼梯摔了一跤,结果流产的。
    你叫我帮你欺骗一家人?!我有些情绪激动地大声说。至少,你应该和姐夫商量一下吧。怎么能私自把孩子打掉?!
    商量?跟你们哪一个人商量会同意?林芸反问道。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会反对的,所以,我才一个人来的。
    姐,你太过分啦!
    行啦,你就照我说的做吧。这里的妇产科主任是我的朋友,她也会帮我解释的。林芸有点不耐烦。她一直是这样自以为是,好像天下的事情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我不会说谎。我赌气地拒绝。
    芝儿。林芸看我真的生气了,坐起来拉住我的手,换成一种柔和的语气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你姐夫为了这个和我翻脸吧。他如果知道真相,再告诉了他爸妈。你想想,我还能在他们家呆下去吗?
    是的,林芸说的没错。姐夫一家都盼着姐姐早点生个孩子。前几年因为年轻,又各自忙于事业,尚有推脱的借口。这一次,如果让他们知道实情,不说别人,连自己的妈妈都会气疯掉的。
    我沉默不语。心里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还是要默和林芸对大家的欺骗。
    我逐个给姐夫还有妈妈打电话。按着林芸编制好的谎言,我再一遍遍地重复。
    姐夫只是一个劲地安慰林芸,让我觉得于心不忍。倒是妈妈,在病房里嚎啕大哭。并且,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林芝啊,你和姐姐在一起,为什么不好好照顾她啊。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不让人放心的……
    除了沉默,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些什么。
    然而,还有更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十六
    萍萍跳槽了。去了惟一一家可以与我们抗衡的建材公司。那家公司的老总叫陈福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副财大气粗的摸样。生意场上,不管同行之间暗地里如何尔虞我诈,但在表面上都是一团和气。是惺惺相惜的来来往往。
    陈福来下午四点钟打电话问我和康辉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吃顿便饭,我还没有觉察到什么异常。因为闲暇时经常会有这样的饭局,只需一个电话就可以约定。
    到了酒店,看到紧紧挨着陈福来身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萍萍,我和康辉都大吃一惊。陈福来为大家斟满酒,对康辉举起杯:兄弟,哥哥我挖了你的墙角,特地向你赔礼道歉啦。
    康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其实,我和康辉都明白,事情绝非跳槽那么简单。我们只是静待下文。
    你们两位是我生意场上的老相识了,私底下也称得上朋友吧。有些事,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你们也知道,我在乡下有个黄脸婆,大字不识一个。除了养两个孩子,再没有能摆上台面的资本。我身边需要一个能够帮我打理生意的人。
    陈福来说话和他做生意一样,干脆利落。可是,能够这么光明正大地道出寻找情人的理由,让我觉得很龌龊。萍萍,是在康辉的身上一无所获,才会转身投入另一人的怀抱吧。此刻,康辉应该感到幸运。
    我只是为萍萍感到惋惜。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的大学生,何以屈身于人呢。萍萍去洗手间,我跟着也去了。
    我倚在洗水池前等候萍萍出来。她看见我,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她真的很聪慧。如果你生在一个穷山僻壤的小村庄,家里穷得连孩子的学费都拿不出来;如果你是靠家里东凑西借的钱勉强上完大学,而一毕业就要养家还债;如果家里为了一笔丰厚的聘礼,逼迫你早点嫁人。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萍萍冷冷的话语,直刺我心。
    你不用劝我。你想要说的道理,我比谁都清楚。萍萍不容我有说话的机会。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可能难以接受我的活法。那是因为,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她关上水龙头,揳干涂着红红指甲的双手,径直出去了。
    我竟无话可说。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令人无可奈何的事情吗。我突然想起被文君资助的那两个孩子,他们是儿时的萍萍吧。贫穷,真的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上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迹痕吗?可是,为什么不能依靠自己呢?这一刻,我蓦然明白,文君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坚持每年亲自去给那两个孩子送钱和书籍。他不是要炫耀和施舍什么,他是想用活生生的自己给那孩子做一个榜样吧。所谓言传身教,就是他想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幼小的他们:一个人在逆境中,只要不放弃,只要肯努力,就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就能够接近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能够获得那些发自于内心的快乐。
    贫穷不是永远。苦难不是永远。一个人心存积极向上的理想,才是不变的永远吧。
    那天晚上,我给萍萍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我把文君的故事告诉了她。
                                   十七
    夏日炎炎。空气里好像缺少了氧分子,呼吸间都觉得难以喘息的憋闷。
    成凯说,去海边吧。
    是的。成凯好像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我喜欢大海。但我生活的这个城市,只有临北的一个海港。既没有白浪逐沙滩的轻柔图画,也没有惊涛拍岸的豪迈风景。于是,我和成凯驱车两个多小时去了毗邻的一个海边城市。
    之所以选择这个不起眼的城市看海,是因为它还是一块尚未开发的处女地。还像一个青涩的邻家少女,透着明净的清纯和淡淡的自然。细细的沙滩温柔轻软,如体贴的爱人伸出的那双温暖的手。与之拥抱,是细腻的爱抚和霎那间的心花怒放。
    我们光着脚丫在海滩上漫步。真个海滩宁静且寂寥。海水浸满过沙滩,将我的双脚紧紧包围。丝丝凉意由脚底不断上传,令人惬意。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大海?我侧脸问成凯。
    女孩子嘛。纯情又浪漫。哪有几个不喜欢海的呢。成凯及其自然地回答。
    我喜欢海水的蓝。沉浸着一种美丽的忧伤。我常常会在梦中看到这幽蓝的海水,泛着鬼魅的光泽。引诱我,一次又一次地纵身而跃。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了文君。
    有一回,从这个梦中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公司简易的长椅上。文君蹲在我的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那个夏季,文君即将大学毕业。已在外面闯荡了两年的康辉,羽翼丰满,在建筑装修行业积累了一定的经验。眼见学习装饰设计专业的文君也将毕业,两个人便商量着合伙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建筑装修装饰公司。文君似乎有着天生的生意头脑,对事物的认知性和延展度,具有明锐的洞察力和辨别力。自身又是灵敏度极高的感性人,这与持重沉稳,对考虑问题细密周到的康辉相得益彰。感性与理性的结合,是生意场上最佳的搭档。
    康辉取出父亲留给他的那二十万元作为筹建公司的资金。文君大学四年,勤工俭学,没有什么结余的现金。他坚持以打工者的身份从头做起。倒是我工作得早,小有积蓄,又从姐姐林芸那里借了十万元。知道文君的倔强和要强,于是,瞒着以他的名义参赞入股。
    第一年,公司启动的很是艰难。但依靠康辉和文君的勤奋努力,不但没有亏损,反而小有盈利。第二年,文君以独到的眼光从品种繁杂的建筑装饰材料中选择了陶瓷用具的专业经营。他与康辉携手,接连拿下了几个国内知名品牌的代理权。也就在这一年,整个建筑建材行业蓬勃发展,一片欣欣向荣的繁盛。
    因为频频接手了几个大型的工程,公司里急需一辆车用来运作。康辉和文君便购买了一辆尼桑商务车。我们都很兴奋。康辉和新梅那是正处于热恋状态。于是,找了个周末空闲的时间。我们四个人由康辉开车去了附近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玩耍。
    你看。大海的蓝和天空的蓝一样,都沉浸着一种美丽的忧伤。我拉住文君的手说。
    丫头。在享受幸福之前,你要学着快乐。文君牵起我的手,对我说。在我看来,大海的蓝和天空的蓝一样,都是沉浸着一种忧伤的美丽。
    哦。还不是一样吗。我不解地问。
    不一样的,丫头。文君停下脚步,伸手为我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再美丽的忧伤,也只是一种无奈的忧伤。可是,再忧伤的美丽,都是一种真实的美丽啊。
    文君笑着说,丫头,你要记得。人生境遇,各有不同。但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保持一颗安静平和的心。用心感知世界,远比用眼睛看世界更明朗。更容易让人体会到生命的珍贵和美好。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心情,你的感受也就会截然不同。丫头,要记得。快乐是幸福的翅膀。舒展开快乐的翅膀,幸福才会高高地飞翔。
    文君的话就像这海边潮湿的空气。弥漫着甜甜的香,又泛着涩涩的咸。
    成凯,你知道吗?海水的蓝和天空的蓝一样。沉浸的是一种忧伤的美丽,而不是美丽的忧伤。
    我喃喃自语。依稀,看见文君伫立在波平如镜的海面上。并且,向我频频挥手。
                                       十八
    姐夫打电话约我下午两点钟去他的办公室。我很是意外。很久以前,我与家人没有太多的亲昵感。在文君的劝慰下,我走出封闭的自我世界,尝试着与周围的人相处和亲近。但文君的离开,又让我变成一只幼小的蜗牛。把自己紧紧包裹在一层厚厚的硬壳里,分泌着自制的黏液,不断地柔软自己逐渐风化的干涩的情感。以此,用来保留残存的甜蜜的记忆。
    林芝。未容我坐定,姐夫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我的面前。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并不做声,只是示意我打开文件夹。
    我打开了。接着,脑袋便轰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那居然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为什么?我心里似乎明白为什么,却又理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林芝,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虽然,你知道的并不是全部。姐夫淡淡的声音,令我乍生一种心神俱焚的疼痛。
    林芸,你到底还是错了。我在心底想。
    林芝,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林芸流产的那一天,你并没有和她在一起对不对。他的话落到我的心里,几乎冻结成冰。
    姐夫……我……我异常艰难地挣扎着。好像面对离婚的不是林芸,而是我自己。
    聪明的女人,人见人爱。但自以为聪明的女人,只会让人憎恶。姐夫似乎异常的冷静。林芸喜欢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藐视一切。从小持宠而娇的她心里眼里只有她自己,已经容不下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的孩子。
    姐姐她,或许也有难言之隐呢。
    是吗。姐夫再次打开抽屉,抓出几个装着白色药片的小瓶子。这是你姐姐从婚后一直偷偷吃着的避孕药。如果是为了事业和工作,我无话可说。但是,林芝。你和我一样清楚,她不是。她嫁给我,也许根本不是因为爱我。她爱的只是我的家庭所带给她的表面无限的风光和荣耀。
    是的。这就是林芸。我的姐姐。此时此刻,我该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
    如果仅仅是这些,我可以原谅她。但是,林芝。你再看看这个。姐夫像一位临堂问案的法官,手里似乎掌握着取之不尽的呈堂证物。
    是几封信。是从另一个城市发来的信件。收信人是林芸,发信人赫然写着王坤。
    王坤是林芸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初恋情人。当初因为王坤的家境不好,毕业分配又不在同一个城市。父母竭力反对,导致两个人最终分手。
    不过是陈年旧事,又能说明什么呢。
    你可以随便打开一封看看。我并不以它为耻。姐夫说。
    打开信,我才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这么多年,他们竟然一直书信往来。林芸甚至在信中说,为了坚守这段初恋的感情,她可以永远不要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告诉我。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因为,你最了解林芸。你清楚我所说的一切。他的坦白,令我有些恼羞成怒。我不想与林芸有太多的纠结。林芝,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腿像灌铅一样地沉重。打开车门,我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发抖,竟无法把握方向盘。
    林芸。姐姐。你太聪明了。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十九
    我还是不能明白。已经握到手心里的幸福,为什么有些人还不能够满足。生活到底是什么?一出喜剧登台的同时,为什么还会有一场悲剧同时上演。
    这两天,我的精神总是有些恍恍惚惚。我不敢回家。害怕林芸悔恨的泪水会浸满我的双眼。最伤心难过的是老妈。她生命里最值得炫耀和骄傲的女儿,却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为此,她大病了一场。
    接老妈出院的那天早晨,康辉打来电话,问需不需要帮忙。我说不用。
    下午去公司,康辉和我商量想去深圳一趟。他打算在装修旺季来临之前,去南方考察一下陶瓷市场,顺便了解一下新品动向。
    公司的事,有你在我放心。康辉说,就是新梅,她再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产了。她妈妈这一阵子身体不好,也不方便照顾新梅。林芝,又要拜托你了。
    反正我也不想回家,晚上去和新梅作伴好啦。
    看到身材笨拙但笑意盈盈的新梅,我的心猛地一痛,又想起林芸和被她流掉的孩子。
    新梅听说了林芸流产和离婚的事情,也唏嘘不已。想起林芸和曾经环绕在她头顶的幸福,却因了自己不能收控的小女孩心态的任性与骄纵,在不自知中伤害了别人,也伤害了自己。
    夜晚,我和新梅聊到了一点钟。害怕自己夜里睡觉辗转反侧,会不小心碰到新梅。我便执意一个人去书房休息。
    书房布置得很简单。临窗一张原木书桌,放置着电脑。左手沿墙是一排高高的原木书柜,上面摆着满满的书籍。种类齐全,科目繁多。看得出康辉夫妇的阅读面涉及广泛。进门是一张可折叠的沙发床。平日收起是沙发,有客人来打开就是一张柔软的床。书房也就变成了客房。
   躺着,觉得心里乱哄哄的,翻来覆去的还是睡不着。索性起来拧开灯,打算找本书消磨时间。随手翻了一本席慕容的《时光九篇》,还是静不下心来。看见书柜的最底层摆放着一些建筑类的专业书籍,康辉念的就是建筑系。都说学建筑枯燥乏味,我有些好奇,便抽出一本世界建筑史随意翻看。不料,却从书中掉下一封信。
    我看也没看,又顺手插入书中。不料,翻书的过程中,它再一次滑落在地上。我再一次弯腰拾起来,拿在手上瞟了一眼。脑袋便哄的一声炸裂开了。
    那是一封部队专用的信封。收件人是康辉。发信人却赫然写着成凯。
    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看了看信封右角的邮戳,时间显示是五年前。
    五年前。就是说康辉和成凯在五年前就认识的。
    为了你,成凯都快变成文君了。新梅的话又在我的耳边想起。这一刻,像一个独自穿梭在深山密林中的孩子,我已经迷失了方向。林间暮霭沉沉,云雾缭绕。是氤氲在心头无法挥散的疑惑和迷茫。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这封信。此时,我已经顾不了许多。我试图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为自己找寻一线光明。
信是成凯在部队服役时写给康辉的。原来,他们是高中同学。高考考入了同一所大学,成凯因为贫困的家境放弃了上  大学的机会,转而投笔从戎。两个人似乎很少联系,信里除了简单的问候,内容隐晦干涩。
    康辉、成凯。原来,他们联手织就了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网在了其中。成凯为了你都快变成文君了。那么,新梅也应该知道康辉与成凯的关系吧。想到在隔壁房间熟睡的新梅,我的心隐隐作痛。我从小到大亲如姐妹的闺中密友,居然和他们一起欺骗了我。我在他们眼里是舞台上被人用绳线控制的木偶吧,一举一动全部掌握在别人的手中。怪不得成凯对我的喜怒哀乐那么了解,怪不得新梅说成凯快变成了文君,怪不得康辉与成凯那么投缘。原来,一切前因后果都被他们暗地里安排。那么,成凯从一开始就知道文君的存在了。可笑的是,我竟然还像祥林嫂一样喋喋不休地向他讲述那些他早已心知肚明的陈年旧事。
    我的思想变得越来越狂乱。许久以前,因为文君的离去,我沉溺于对往事的追忆,令自己一次又一次陷入绝望的境地。我用了整整三年的时光,固守着心中唯一一片纯净的情感天地。不惜以孤独作为代价,徘徊在生死之间的唯我世界。也是因为文君的离去,我终于明白:人生之路,没有天长地久的相携相伴。两个人的地老天荒的是一个美丽的童话,而生活中真实存在的大都是一个人的沧海桑田。但文君说过,两个人一辈子的相守是一生的幸运,也是一生的幸福。若是分开,也必有不得已的苦衷和无奈。这就是爱。一旦开了花,就不要强求它一定结果。每一个人生命的终结点永远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不同方式的死亡。可生命同样是可以延续的。不同方式的延续。而我,便是在延续文君的生命。
   于是,我依靠自身的能量走了出来。我接替了文君的工作。我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我延续着他遗留下来的爱和期待。我努力地成就着文君,也成就了自己。
    可是,当我尝试着走近另一份希冀的情感天地时,我才发现,一切都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好。
                                          二十
    明白了又如何?我已经没有了前进的理由,也无法找寻最后的退路。文君啊,只有你,是我生命中惟一的归属。
    我呆呆地坐到东方发白。我把那封信连同一张纸条放在外面的餐桌上,悄悄地离开。纸条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该结束了。
    回到家里,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犹豫了片刻,关掉了手机。但还是把手提电脑放进了包里。此时此刻,我只想找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安静地,一个人佯倘在时光之河的岸边。无论彼岸如何繁华似锦,我只在此岸,独看芳草萋萋。
    到了车站,看到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来来往往的车辆,我竟感到茫然无助。一旦决定离开这个熟悉的城市,我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文君,我去看你吧。想到文君,我冰冷的心瞬间变得温暖如春。于是,我决定去文君从小生长并生活过的那个南方小城。我要沿着文君走过的痕迹,一点一点的,重新找回那些遥远却依然泛着草莓香甜的记忆。
    火车到达那个小城是零点时分。我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马路边的街灯泛着橘黄色的光晕,将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我像一缕脱壳的灵魂,在飘渺的宇宙中无声无息地游荡。
    后来,我在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下来。这里虽然狭小逼仄,却干净整洁。我需要这种拥挤压迫的环境,至少,不会让我感到清冷和孤寂。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出门。我历尽千辛万苦重新构建的心灵世界,在一瞬间轰然倒塌。一切灰飞烟灭,我是惟一的幸存者。因此,命里注定我将背负最深的冤孽,并打入地狱的最深层。在水深火热中洗刷今生的罪恶,然后,等待有人赎我复原。在生死轮回里,期待来生。文君啊,你依然是唯一可以解救我的人。
   第三天,我走出房门。我要寻找文君。我要寻找唯一可以解救我的人。
    凭着零零碎碎的线索和记忆,我终于打听到了文君的父亲。他住在社区一家养老院。那里条件不算太好,一切陈设和用具都非常简单。但让人放心的是,那里的卫生条件很好,护理人员对老人的照料也非常体贴和周到。听院长说,文君在五年前给他父亲寄来一笔钱。他父亲收到钱时,抱头痛哭,令人唏嘘。我的文君,他在心底最终还是原谅了自己的父亲。
    离开的时候,我也留下一笔钱,托院长转交给文君的父亲。希望他能安度晚年。
黄昏,一个人走在古老的巷口,青石板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巷口嬉戏,银铃般的笑声打破小巷的幽静。
   男孩牵住女孩的手,跳跃着旋转着。1,2,3,木头人。男孩突然大声说。两个人便迅速放开手,相对而立,默然相视。小巷瞬间又回归了沉寂。没过一会,只见男孩子调皮地冲着女孩扮鬼脸。女孩终究忍俊不住弯腰大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接着,两个孩子便追打在一起。
    时光倒转。一切似乎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草莓殷红的季节。在那间租来的小屋,我偎依在文君的身边,听他缓缓讲述“123木头人”的故事。那个故事,如今就在我的眼前真实地重现。可是,文君。你在哪儿?
                                          二十一
    时间是治疗伤口最有效的方法。在这个古老而宁静的南方小城,我一个人过着清闲而静穆的生活。一颗狂乱的心在离群索居的日子里渐渐平息。
    在一个无月的夜晚,文君终于出现在我的面前。依旧是清瘦俊朗的模样。他叫我丫头。脸上是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丫头。他爱怜地看着我,轻轻地说。人的一生往往会是这样。总有一些突如其来的悲喜,就像黑夜里生长的昙花。在最无法预料的瞬间,怦然绽放和盛开。有一朵或许正是令你心痛的无奈,但你不能忽视美丽的存在。你不能只将绽放的忧伤拥怀,而把盛开的喜悦弃置于思想之外。
    丫头。许多事情,其实,没有必要苦苦追究原因。你只要明白,如果所有的开始和过程,都只是为了一个美好的结果。丫头,请尝试着用一颗感恩的心包容一切。无论是真实的谎言,还是美丽的虚幻。
    我不愿从梦中醒来。我知道,梦醒之后,文君便会离我而去。可这世间,哪儿有不醒的梦呢。
    一个星期后的清晨,我起床刚刚洗刷完毕,准备去外面吃早餐。有人轻叩房门。我以为是服务生来收拾房间,打开房门,门外赫然站着康辉。
    林芝。看到我,康辉的脸上闪现出一丝欣喜。我在这个小城寻了整整三天,终于找到你了。
你来做什么呢。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林芝。有些事情,我不该隐瞒你。但你不该不听任何解释,就悄无声息地离开。知道吗?新梅有多担心。她早起看到你留下的字条,哭着给我打电话。我中途回转,联系你所有的同学和朋友。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后来,成凯提醒我,你可能会来这里。
    成凯?他竟然会想到我在这里?
    本来,成凯要来的。但这件事与他无关,我不想你误会他。解铃还须系铃人。林芝,还是由我向你解释清楚吧。
    不用了。我固执地说。我现在很好,你回去吧。
    不要固执。林芝,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好吗。
    在一家供应早茶的酒楼里,我和康辉默然相对。
    林芝。我和成凯的确相识。我们是高中同学,高考考进同一所大学。他因为家境不好,放弃上大学的机会,转而应征入伍。当兵的第二年,他就凭借自身的勤奋和努力考入军校。毕业后又回到部队,一呆就是好几年。期间,我们各自忙于自己的事业,疏于来往。再见,是去年成凯转业回来。
    而之前的你,又处于怎样的境地啊。林芝。自文君走后,你把自己封闭在一个不为人知的灰色世界。你坚守孤独,坚守记忆,坚守与文君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三年啊,整整三年的时光啊。你不肯接受任何人的帮助,硬是靠着自身的毅力从那场肝肠寸断的忧伤中跋涉出来。你接替文君的工作,一步一步实现他的心愿和理想。你接受被文君资助的孩子,年年不辞辛苦亲自探望。但是,你却始终不肯接纳任何一段崭新的感情。我和新梅每一次提及此事,你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你错过了一个又一个恋爱的季节,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青春从你的身边悄悄地溜走,且一去不再复返。而因为你内心的执著,令所有的人无可奈何。
    成凯的身上有太多与文君相似的地方。纯善。细致。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被我们大家所认可。对我和新梅,你在内心深处始终潜意识地抗拒和排斥。林芝,你太敏感,也太容易受到伤害。因此,我们都小心翼翼。唯恐触及你柔弱的心,碰痛你心中哪一处尚未愈痊的伤口。于是,我和新梅决定置身于事外。请一个你和我们都熟识的朋友介绍成凯与你相识。我们希望你能在一种完全自主的意念里走进心灵的敏感地带,令你在轻松平和的氛围中感知成凯真实的一切。
    但在此之前,林芝。我发誓,成凯对你一无所知。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成凯对你,竟一见钟情。林芝,我一直相信这是老天对你失去文君的补偿。因为,成凯,他是一个如此优秀的人。一如文君。
    成凯拒绝我们的任何帮助。他说,他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你。他要用自己的心体会你。他与你,从不曾相识。但他会用积蕴了多年的爱,尝试着与你相知。
    是我坚持让成凯否认我们认识的事实。林芝,你过于看重自己独立的尊严,又恐惧身边的人把你看透。所以,我害怕。害怕你知道我们原本平凡的关系之后,会因为内心对我和新梅的排斥而转移到成凯的身上。
    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欺骗我吗。
    没有人欺骗你。林芝。你是一个聪慧的女子。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明了和洞悉一切。成凯因为你,极少与我们往来。他说,他渴望了解你,但不想道听途说。因为,那样对你既不尊重也不公平。他说,你与他都是单纯的个体。没有谁可以改变谁,只有自己可以改变自己。因一切欢喜的改变都应该发自内省的心甘情愿。成凯,是一个内敛细致的人。他一直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你,不强求,也不放弃。就那样默默地守护着你,不言,亦不语。他一直希冀,在某一天可以看见绽放在你心灵深处的久违的春暖花开。
    康辉说了很多,带着缓缓的凄婉和抑制不住的激动。
    而我,却保持绝对的沉默。
                                         二十二
    打开尘封的电脑,邮箱显示有两封未读邮件。我点开查看。一封是隐身人发来的,内容却让我惊跌:芝儿,回来吧。我很牵挂你。新梅。原来是用心良苦的新梅?!另一封是预想中的成凯。内容也很简单:林芝,你相信宿命吗?  我信。对你,我没有任何奢求。只希望一个人在外面的日子里,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眼泪瞬间纷飞如雨。成凯啊,但愿你不是文君的影子。
    时光如此静谧。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初秋的夜,有冷冷的风迎面扑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芳草般寂寂的落寞。长发被风吹拂得凌乱不堪,一如异城中独行的心情,纷扰而散乱。白色的风衣令我在黑夜中无法掩藏自己,就像心底蓦然升起的一抹淡淡的哀伤。在深夜暧昧的诱惑中,无法闪躲。
    行走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我突然想起了姐姐林芸。我与她是亲生姐妹,虽然性格不同,但在感情的阅历上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我们都太执著于初恋的美好,相守于初恋的情怀。在明明已经失去的爱恋中,仍然苦苦流连徘徊。在心之深处,固守最初的爱和欢喜。并且,不惜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如果所有的开始和过程,都只是为了一个美好的结果。丫头,请尝试着用一颗感恩的心,包容一切。
    林芝。你相信宿命吗?
    我一直相信,成凯是老天对你失去文君的补偿。
    文君、成凯和康辉的话同时在我的耳边响起。
                                           二十三
    我是在文君祭日的这一天赶回去的。这天清晨,天空中飘落着第一场秋雨。细雨蒙蒙,斜织成密密的帘幕。我怀抱着二十五枝白色的雏菊,来到文君的墓地。
    文君,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我蹲下身子,用冰凉的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嵌在墓碑上的照片。照片上的文君,年轻而快乐。脸上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墓碑前已经有人摆放了一束清新美丽的百合花。花签上写着:文君哥哥,我永远怀念你。童童。
    童童。那个被文君从车轮下救出来的小男孩,今年该有十一岁了吧。文君,你用生命换来的童童,每年的今天都是最早一个来看望你的人。他真的很可爱,像你一样的聪明和快乐。
    草莓般殷红的季节啊,文君,你我初次相遇。是年轻纯净的欢喜和美丽。而在菊花初放的日子,文君,你却离我而去。人间与天堂,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但是,文君,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曾远离。
    我就这样依偎在文君的墓碑前,就像依偎在他的怀里。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迷朦了我的双眼。我已经分不清顺着脸颊缓缓流淌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头顶多了一把撑开的雨伞。抬眼,我看到了成凯。
    你看。成凯指了指身后。康辉和新梅伫立在不远处。我看见,新梅的怀里抱着他们刚刚出世的孩子。
    坐在车上,看着新梅怀里粉面娇嫩的孩子,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动。生命总是这样的吧。在毁灭中重生。在重生中延续。而面对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和生命中的美好,我们可以怀念。可以回首。可以用鲜花在记忆的坟墓上悄悄地祭奠。但我们不可以沉沦。不可以堕落。不可以以此为借口拒绝所有已经或即将降临的幸福。
    人生苦短。快乐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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