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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习凉风从水面吹了过来。
柳枝缓缓的晃动了两下,月亮快有一竿子高了,四下里格外的静,能隐隐约约听到邻村的狗叫声。
老董头蹲着靠在汪边的老柳树上,抽完了他饭后的一袋烟,转身回到院子里,没有进屋,伸头对屋里说,他娘,我去瓜地了。
喝口水再去吧,他爹。
不喝了,不渴。我得赶紧去,眼看西瓜快上市了,要被人糟蹋就完了,还指望它呢……
老董头边说边走出了家门。
睡觉时把门关好。老董头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唉,知道了。
老董头其实不老,才刚满五十。可是由于日常的过度操劳和对五女一儿的抚养,使得他异常苍老了,如同快七十岁的样子,佝偻的腰身是他过度操劳和日益苍老的最好见证。老董头无一技之长,更谈不上去经商做买卖了,他的老婆也是如此,这恰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家子的日常开销全靠夫妻俩在那十几亩薄田里摸爬滚打,生活的拮据可想而知了,好在这老两口不喝不赌,孩子们也是听话勤快的。
老董头顶着月光,肩头搭着一件外衣,迈着步子朝他家的瓜地走去,劳累一天的他,并未显得怎样疲惫。
瓜地离村子不远,只隔着一片汪。这个地方难得见到可以称之为湖的水,小的池塘倒是不少,但在这里不叫池塘,叫汪。
老董头门前的那个汪就是这样的池塘,他家住在村头,他的门前自然是村前了。这个汪的四周是柳树,这不稀奇,这里的许多汪边都种柳树。惟一希奇的是,这个汪里的蒲特别多而且长得特别好,其他的汪里有的也有蒲,但与这个汪相比就逊色多了。所以,这个汪就有了名字——蒲汪,老董头的村子也自然叫做蒲汪村了。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这里的蒲好像没多少用途,除了有的人家用它打苫子,其余的也就自生自灭了。
老董头绕过了这片汪,也就来到了他家的瓜地,他先把瓜棚里的铺盖整理好,但又不睡觉,再去瓜地边走走看看。
水里的青蛙声,草丛里的促织声,叫成一片,但他是不会享受这美好和谐的乐曲的。
这样如白昼的月夜下,是很少会有人 “光临”他的瓜地的,但老董头分明看到了一条黑影向他的瓜地逼近。
“咳,咳……”老董头咳嗽了两声。
可黑影不为咳嗽声所动,仍然从容地向他的瓜地移动。
“谁?”
“狗日的老董头,连我都不认得了……”
“捕捕拳是你个狗日的,吓我一跳啊……”
“捕捕拳”是同村的老田头,已经六十多岁了,但他依然叫老董头为老董头,因为老董头并不显得比他年轻。老田头年轻时参过军,这是他茶余饭后和别人聊天的资本,“捕捕拳”其实叫做捕俘拳,老田头在部队时练的拳术,现在估计也忘了。但当别人惹他生气的时候,他总会说,我使出我的“捕捕拳”把你怎样怎样,因为它吐字不清,捕俘拳就成了“捕捕拳”。从此,他就落了个“捕捕拳”的绰号。
老田头是有过老婆的,那是他刚复员时候的事,他老婆出奇的漂亮,究竟如何跟了老田头,很少有人会清楚的知道实情,自然也就会有很多人闲着没事瞎猜。婚后,他老婆还给他生了一双儿女,因此也撇下了这一双儿女,跟别人跑了。不过,倒也没见他怎样伤心过,也没见他续弦,拉扯着儿女过着。如今儿女都成了家,也了却了他的心头事,更加逍遥自在了。
“老田哥,今年的瓜还好啊?”
“什么好孬的,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也不指望着它怎样了。”
“你是苦尽甘来,我就不一样了……”
“我说老董头啊,人这一辈子横竖都得过,老话说的好,‘能在世上挨,不在土里埋’,想当初……没什么好说的……”
老董头知道勾起了老田头的辛酸往事,也不便搭话。
“今天闺女给我送了瓶酒,看,我带来了,天还早,来,咱哥俩喝两盅。”
“嗯。”
老董头也不客气,两人就在瓜棚边坐了下来。
“没啥下酒啊!”
“不用,光喝酒就行。”
“你坐着,我摘两个西瓜去。”
“别摘了,一个要卖不少钱呢!”
老田头只是说,仍旧坐着。老董头转身就摘了两个挺大的西瓜,又来到老田头身旁坐下。
“嘭”老董头一拳砸开了一个西瓜,分给老田头一半,两人才开始喝起酒来。
“老田哥,听说你那侄子大狗要揍你,咋回事啊?”
“日他娘的,别提了,他们家的一只羊被人打了,那个不讲理的老女人以为是我打的,拐弯抹角地骂我,我一气之下就呛了她两句,她儿子就要来打我,要不是我侄子,我就使出我的‘捕捕拳’打他个满地找牙……”
老董头啥也没说,“嘿嘿”笑了两声。
“笑啥?有啥好笑的啊?”
“老哥啊,遇到这种事,就装作没听见,不就完了嘛!”
“气人,气人啊……”
“要说气人,你总比我强啊,你那不还是自己家人吗,是恼皮不恼瓤,你看我那东院,多不讲理呢,我总觉得远亲不如近邻,一再忍让,他倒好,以为我是软柿子,做的不是人事,我都不愿提他,欺负人那……”
“你那东院还算人吗,谁不知道,你摊上这样的邻居,倒了八辈子血霉。”老田头摇着头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董头又补充了一句。
“算了,别提那些烦心的事了,几个孩子还好吧?”
“还好,可我总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没能耐,没能让孩子们过上好的日子,我对不住他们啊,想当初大丫头的成绩多好啊,家里实在没钱,也需要人手干活,是我逼她辍学的,我糊涂啊!”
“她里外可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啊!”
“那怎么办呢,还不是逼得,和她差不多大的,哪个能比她受的苦多,干的活多?”
“那倒也是。”
“如今快到找婆家的时候了,可她一直不提这事,我知道她是多想在家里干点活儿,二丫头也是成绩很好的,可是上完了初中死活不去参加中考,这回我可是劝她去上,老师也来劝,没用,她就是不去,她还说不想上学,是她不想上吗!唉……”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老哥,你现在是享清福了。”老董头说着,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却又羡慕的笑。
“不也是熬出来的吗,当初,我从部队回来,给大队看山护林,那年月挨饿,没吃的没喝的,连烧的都没有,许多人都去山上偷砍树枝当柴烧,我也得管啊!要不,大队要我这个护林员有什么用。有一次我看到邻村的秀云在山上砍树枝,我知道她家的难处,还有个卧病不起的老娘,也就装作没看见,放她走了。一来二去的,就和她好上了。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可她说我心眼好,别的她不管,之后,我们结婚了,还生了一儿一女。那时候,我无论干什么都开心,也觉不着生活的苦了,就连做梦也裂着嘴笑哇。可是,她说走就走了,留下两个孩子,我能不难受吗,我是从天上掉到了地上,连死的想法都有,可我不能死,我死了,孩子咋办。我是把眼泪往肚里咽,又当爹又当娘的……”
“你是熬出来喽。”
“也是赶上了党的好政策。”
“谁说不是啊,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
“老董头,前两天‘毛大胆’的孙子‘毛猴子’娶儿媳了,知道吗?”
“知道,听说她儿媳可比她儿子强多了。”
“谁说不是呢,可他有钱啊,你看那天,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还有许多人开着轿车来喝喜酒的……”
“这可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
“这些年,他可挣了不少钱,跑运输,做生意,他还样样在行。”
“共产党的天下倒先富了这帮地主羔子们。”
“想当初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毛大胆’天天被斗来斗去的,连大气也不敢喘,他那地主婆每天天不亮就得把咱们村的条条道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一点不干净,硬制着她添干净。现如今,不兴那些了,搞改革开放了,这帮王八羔子又利害了,又拽起来了……”
“你看那个老不死的地主婆,吃东西净拣好的贵的,一不顺眼就扔了,糟践粮食呦……”
“烧包呗,烧吧,早晚有不烧的时候。”
“早晚有人收拾这帮王八羔子。”
“唉……”
“看来,光靠种地是不行了。”
“谁都知道,可咱没本事,要啥没啥呀!”
……
“粮食还掉钱吗?”
“掉,小麦都掉到五毛钱一斤了。”
“听说咱们国家快入世了,入世是啥玩意?”
“好像就是和外国人平等的做买卖吧!”
“那粮价还掉吗?”
“掉的更厉害,听说入世后小麦会掉到一毛钱一斤呢!”
“那还入世干吗?”
“短时间里感觉对咱们农民没好处,人家发达国家的粮食成本低,卖的价格就低,粮价就跟着往下掉。可从长远的眼光看,会推动国家的经济发展,对农民、对国家都是有好处的。”
“哦,是的,你说得不错。”
“要不国家也不会入世的,国家也想让咱老百姓富起来啊!”
“嘿,老董头,你懂得不少啊!”
“电视里广播里都这样说。”
“哦……”
……
“五保户‘狗剩’死了。”
“死他个狗日的不多。”
“狗剩”是蒲汪村的五保户,据说他出生的时候,差点被狗吃了,便取乳名叫狗剩了,以后全村人都叫他狗剩了,到老了也是如此。
“哪个不咒他死啊!”
“政府给他救济,全村的老少爷们也帮他,他倒好,一点情也不领,还像有功似的……”
“当初不如被狗吃了。”
“死了好,政府和咱们都省心了。”
“死了好……”
老田头抬头看看天,月亮已经跑到头顶上了,知道时间不早了,忙说:“老董头,你睡吧,我该回去了。”
“不晚,再坐会吧!”
“不了。”
老田头把嘴抹抹,拍拍屁股,也就走了。
老董头转身躺了下来。
瓜棚里外都亮得很,四下里更静了,汪里的青蛙,草丛里的促织也不叫了。一丝风也没有,汪里的水面平平的,在月光的映照下,倒有些耀眼。
老董头躺着,眼闭着,但没睡着。
他是在想着他的瓜是否能卖个好价钱呢,还是在想着别的事呢?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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