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有趣的小说的作者就是1934年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意大利人皮兰德娄，他的创作以深刻地展示人格的分裂、分析复杂人性的矛盾而著称。

一

　　皮兰德娄的早期创作属于真实主义范畴，他受好友真实主义理论家卡普安纳的影响十分深刻，最初的小说作品就是在其直接关注下写出的。它们多以西西里为背景，作家用准确、幽默、带有自然主义的笔调，描写这个海岛的风物俗尚，反映世态人情，暴露社会黑暗，批判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鞭挞宗教势力和旧道德观念造成的邪恶，同情下层人民的疾苦尤其是妇女的不幸，对劳动者爽朗质朴的性格充满赞美之情。如短篇小说《坛子》和《西西里柠檬》几乎成为各种小说选本所不舍的经典篇目。前者围绕修补一个断裂了的巨大坛子事件，维妙维肖地勾勒出一幅摇曳多姿的乡村风俗画，一群率真、憨厚、一丝不苟但也斤斤计较的意大利山民，淳朴快活的天性展现无遗，生动的故事仿佛就发生在眼前，表现了极强的感染力。后者构思巧妙、布局脱俗，被公认为短篇精品：墨西拿小城一个有着天然歌喉的少女苔莱季娜极端贫困，父亲去世，更陷入绝境，幸有当地乐队的长笛手密库乔援助，母女俩才不致饿死。为她，长笛青年的全部收入都花光了，甚至不惜把教父遗赠的遗产悉数变卖，以供其去那不勒斯音乐学院深造。少女让小伙子等她成功后再结婚，但是当荣誉、财富一股脑儿涌来时，却把他扔出了遥远的记忆。密库乔大病一场后，带着一袋家乡产的鲜柠檬费尽辛苦探望未婚妻，然而他伤心地发现，五六年的光景使她全变了，那个淳朴的少女已不复存在，眼前是个虚荣的、轻佻的风骚女人。他孤单地离去了，消失于凄风苦雨的暗夜里。作家将有关这个故事的全部信息浓缩于主人公与未婚妻重逢的短暂时刻，包括内心的波澜。一种令人揪心的失望感使人哀伤，不过，与其说作者在谴责少女的薄情，不如说更在于怒斥致人堕落的上流社会的糜烂及其罪恶。

　　皮兰德娄的长篇小说创作成就更高，但除开最早的两部作品《被遗弃的女人》、《旋转游乐场》为比较典型的真实主义之作之外，其它各部则发生了显著的改变。最有代表性的第三部作品《已故的帕斯卡尔》标志着逐渐脱离了以揭露社会现实黑暗为特征的真实主义的创作轨道，而改用一种超越现实的离奇手法，重点表现现代人的双重人格冲突，表现其在痛苦、抗争、失败之路上呐喊的滑稽悲剧。这种手法，虽然在叙述描写上似乎也很逼真，但与其说它反映了生活的实在，毋宁说颇经意地摧毁了实在的假象。这一改变伴随着作家世界观和艺术观的深化，他开始取相对主义的原则看事物，认为同一件东西，在不同人的眼里呈不同的面貌，在同一个人的眼里，此时与彼时的模样也大有差别；换句话说，人置身其中的客观现实并不客观，它如万花筒般地变幻不定，包括人的自我同样莫测不可把握。兹观念的形成，或许与其夫人的发疯不无关系，他深爱妻子，但处于妄想狂中的安东尼埃塔经常指责丈夫另有所欢而导致精神病发作，无论他怎样说明其怀疑纯系子虚乌有均不奏效，就这样在夫人眼里他成了背信弃义者。

　　《已故的帕斯卡尔》的主人公马蒂亚·帕斯卡尔是一个偏僻乡村的图书管理员，他因与妻子吵架负气出走，浪迹至蒙特卡罗，未承想在赌场大发横财，他高兴地准备返回家乡，但一则报纸新闻止了他的步，说从其家乡附近的河里发现了失踪者帕斯卡尔的尸体。既然人们认定他已经死去，那么还回去干什么？乐得个摆脱烦恼而获自由的机会，索性改名换姓，开始另一种生活。于是帕斯卡尔成了梅司，来到罗马定居，还与房东的女儿发生了恋情。可是他很快发现根本无法得到自由，因为身份模糊，身世又不敢泄露，不但无法结婚，就是遭了窃也不能报案，甚至与人决斗都找不着所需助手。尝够了为现实抛弃的难言痛楚，决定回复到原来的自己，就制造了梅司跳河自杀的假象，返回故乡。然而妻子已经改嫁，且把突然出现的前夫当成鬼魂引起一片惊慌。就这样给扔在现实之外，“永远被排除出去了，没有再回到生活之中的可能……现在我又得走了，没有目的地，没有目标，像是走向一片虚无飘缈之中。” 他痛苦地发现，对于社会和周围的人，他再也不复存在了，那么，就老老实实接受命运的安排吧。孑然一身，感慨万端，帕斯卡尔隔三差五去他的墓前放一束鲜花……小说幽默里透着悲凉，怪诞中满蕴哲理，似乎要说明，现实扑朔迷离、莫测难定，作为个体，虽然其“自我”可以分成若干，但逃遁到“假面”中的生活并不轻松；帕斯卡尔与梅司的身份转换，既反映了充满矛盾的社会中人们的矛盾心态，又说明个体人格分裂中存在着的荒诞性，不论前者“死”而后者“生”，还是后者“自杀”而前者“复活”，都可以看作自我分裂，也即我与非我、己者和他者冲突的艺术表现。

二

　　尽管皮兰德娄的小说创作相当卓越，而且他也曾以小说家自居，但如果说到最高文学成就，则还是其戏剧。他之几乎把全副精力用于戏剧创作是在一战结束之际即50岁左右，尽管此前已发表过多部根据小说改变的真实主义剧作。他曾说是战争使他发现了戏剧，可见此与一战经历关系密切。的确，人类史上这场空前规模的浩劫，造成混乱荒谬的景象惨不忍睹，人与人相互残杀，社会罪恶迅速滋生，价值颠倒、伦理危机，意大利几代爱国志士为之奋斗的民族复兴运动之自由、平等、博爱理想在炮火声中灰飞烟灭，人道主义与理性原则被抛至九霄云外，存在成为孤独、无助和痛苦。就作家本人来说，家庭连遭打击，长子负伤战场，又患重疾，羁押战俘营；妻子病情不断恶化，终至全疯，1919年被送进疯人院。苦难使庸者麻木，也使智者警醒，社会灾厄、时代病苦、个人不幸，促使作家重新审视思考人生，并且找到了戏剧这个他认为最通俗、最敏锐、最富有直感的艺术形式，结果一发而不可收，挥洒自如地将从苦涩中提取的社会人生哲理融进一出出格调新颖的戏剧，令整个西方剧坛为之震惊。

　　皮氏戏剧约有28部改编自他的小说或小说片断，不妨看作其小说思想内容的延续，它们一般称为“怪诞剧”，因为从构思、剧情到表现形式，都异乎寻常得离奇古怪。由此可见，这位不断探索的艺术大师，由真实主义而大步地跨到了其反面表现主义并且达于极端。他是个具有哲学家禀赋的戏剧家，所努力的目标在于表现某种“普遍的价值”或者某种“哲学”，为此，极具创造性地打破以情感主宰全局的传统戏剧美学，以思维代替情感，用谈话深化主题，借独白剖析内心。他之所以钟爱怪诞形式，归根结底是因为看到现实中充满各种不可意料的偶然，生活支离破碎，幻想与实在的矛盾不可调合。前者不过是自设的骗局，后者又常常表现为冷酷绝望。还有双重人格问题，一个本来的自我和一个社会塑造的自我冲突不断，其结果往往是后者压倒前者亦即被迫套上“面具”，否则就不能取得平衡。总之，在怪诞的环境展开怪诞的情节，揭示自我与现实、自我与面具的冲突，告诉你外表背后藏着不可测的存在这个基本的哲理，便是皮氏戏剧通常的模式。

　　被认为皮兰德娄最有代表性的剧作之一《亨利四世》，同样表现自我与假面矛盾冲突的主题，此剧人物众多，关系复杂，剧情曲折，构思更加奇特。主人公“亨利四世”并非历史人物，而是意大利中部翁布利亚地区某乡间别墅的主人，20年前，在一次化妆游行中他扮演中世纪德皇亨利四世，因遭情敌暗算而从马上栽下，摔昏过去，醒来后成了疯人，以亨利四世自居。亲属顺从其意，就把别墅布置为“皇宫”，几名仆人也着古装扮“侍从”照料之；12年后他恢复了理智，可心上人已为情敌所有，就不想重新回到罪恶的现实中来，便继续装疯下去。故事从过去时回到现在时，情人与情敌双双前来探望，他不由流露出真情实感，倒是医生设想的一套“浪漫”疗法却又几乎重新把他激疯。但是他决意掀掉伪装，不再屈辱地“疯”下去了，于是当着众人讲出真情，并于愤怒的复仇欲念驱动下挥剑刺死情敌。然而，为逃避由此而致的惩罚，却必须再次披上“亨利四世”的皇袍，而且永远地穿下去。这位“20世纪的哈姆莱特”乃从皮氏笔下走出的最感人的形象之一，由他的悲剧可见，所谓双重人格，也就是本真的自我与社会塑成的自我，其对立冲突乃绝对的，对主人公而言，前者只能于装疯的条件下实现，这时他可以和丹麦王子一样抨击时弊甚至进行报复；后者则要求必须把他用强大的理智囚禁起来，在假面的重压下遭受凌辱、苟延残喘。这就是两者的关系：社会塑成的自我禁锢本真的自我，使其规规矩矩、俯首贴耳；假如自由意志必须要表现或者非表现不可之时，其毁灭之日也便来临了。本剧关于双重人格的“悖论”式表现，对于认识文明或社会力量的强大，不能不说是深刻的。

三

　　皮兰德娄另一部更有分量的怪诞剧代表作是《六个寻找作者的剧中人》。

　　这个剧本分三幕，采用了非常新奇独特的“戏中套戏”之结构形式。一家剧院的舞台上导演和演员们正紧张地排练皮兰德娄的喜剧《各尽其职》，突然闯入六个面色苍白的幽灵般人物，声称为同一个作废了的剧本中的角色，因不甘被抛弃，想重新获得艺术生命，所以来找另一位剧作者把他们的戏写完。导演惊讶不已拒绝为之寻找作者，无奈他们纠缠不休，出于好奇心，导演不由得对之进行问询，他们乘机抢着讲说各自的故事。包括导演在内的演职员们不知不觉间被吸引，这样，原来的排练无法进行、被迫中断；及第一幕结束时，导演已决定要以他们的戏为排演的剧目了。从第二幕开始，导演安排六个不速之客照其指导串演这部本已被废弃了的戏，并要提词员速记下台词，希望得到一个完整的剧本，同时分派剧团的演员们扮演相应的角色。孰料他的指挥并不灵，非但“剧中人”对其要求与理解难以苟同，并且对他们的扮演者的表演也不满意。事实上这个舞台早就主次颠倒了：演职员们反沦为观众，“剧中人”倒成了真正的演员。大家吵吵嚷嚷，逻辑完全混乱，舞台的现实和剧本的现实、作为“剧中人”的演员和剧团的演职员，纠缠一起，但“剧中人”们的“剧情”却越来越成为绝对中心，即使那些开初对要他们改演“剧中人”之剧非常抵触的剧团演员也逐渐地被融化其中了。

　　六个“剧中人”的关系就这样在乱哄哄的追述、介绍过程中逐渐清晰起来了。原来这是个离散后又聚合起来的家庭，六个成员按作家给出的称呼分别是父亲、母亲、儿子、继女、男孩、小女孩。20年前父亲母亲这对夫妇就有了他们的儿子，但因为发生了妻子与丈夫的秘书暗恋事件，她被撵出家门，此前儿子也被送往乡下抚养。夫人被逐后与情人即秘书同居，私生三个孩子；丈夫独居久了，渐生空虚之感，遂对夫人的新生活关注起来，暗中去学校探视她的女儿；母亲为安全计便移居外地，这样双方断了音讯。若干年后，秘书病死，母亲由于贫困又带着孩子搬回本城。生活的艰难，使已出挑成妙龄姑娘的大女儿被诱而沦为暗娼。一天，她在妓馆接客时恰巧遇上母亲的丈夫，幸好母亲赶来，避免了乱伦的发生。他不计前嫌，将妻子及其三个私生子接回家里。本希望从此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未成想却四分五裂，很难和睦相处：儿子冷若冰霜，既不遵从长辈也不友善弟妹；继女非但轻佻任性，还冷嘲热讽、独往独来。至于两个小的，男孩惶惶不可终日，女孩则郁郁寡欢。面对如此局面，父亲一筹莫展，母亲伤心至极。一天，年仅4 岁的小女孩不慎跌入花园的池塘里淹死，14岁的小男孩见状不加思索即开枪自杀，母亲凄厉地哭喊，大女儿弃家出走……

　　整出戏贯穿着六个剧中人的争吵和攻讦，彼此责难、揭短，就是不去体谅、理解，妻子不原谅丈夫对她的驱逐，儿子不原谅母亲弃家私奔，父亲对儿子的不近人情颇有微词，儿子却对老子未能尽到父亲的责任耿耿于怀，继女瞧不上“兄长”的冷漠傲慢，而“兄长”对三个弟妹的突然闯入也心怀憎恨，所有这一切在男孩和小女孩眼里又造成恐惧，等等。这些不协调甚至对立的状态说明了什么？其实还不是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条件下人与人关系的缩影？由此可见，皮兰德娄似乎并未彻底脱离真实主义或者现实主义的轨道，尽管其作品赋予怪诞的形式，不过归根结底仍是揭露现实人生的问题，且揭示得更加深入，昭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但是显然，作家并不满足对于现实关系的一般性摹拟，从根本上说还是立足探求何以使得他们如此隔膜？为什么儿子不敢理直气壮地承认母亲、丈夫不敢正大光明地正视妻子？为什么女儿排斥弟妹，孩子而误解父母？人和人之间即使亲密的人之间，也仿佛隔着一堵墙。在本剧中，作家的重心之一放在主人公们对造成自身悲剧的原因进行探讨上面，究竟是什么使他们互不相容？是人的自身之存在！由于个体人的变化莫测，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显得不稳定，而人们调整关系的努力总是徒劳，于是造成相互折磨，产生无穷痛苦。人是一个太复杂的世界，彼此之间太难沟通、理解，比如当初丈夫之撵走妻子，其动机虽然不排除厌恶的成分，但主要还是出于为对方的感情需要考虑，然而受惠者并未理解更不领情，甚至怜悯被当成残忍，难怪“剧中人”父亲感叹“要是谁能预见到好心也会办坏事，那就好了！”儿子怨恨父亲从来不关心自己，但是当初父亲决定将其送往乡下，考虑的是母亲身体孱弱而乡下更益于儿童健康成长；继女之对父亲百般嘲弄，自然因其亲眼目睹了这位长者出入妓馆的劣迹，却压根儿忽略了他实质上具有的许多善良的品质。妻子、儿子、闺女的指责均源于各自的片面认识，这片面性便是造成家庭悲剧的根源，那么导致片面性的又是什么？说来说去还是“自我”，是它的多面性和不可把握，这是一种悲观主义的不可知论之淋漓尽致的艺术表现。

　　如果说作为“剧中人”的六个成员之恩怨纠葛是本剧所表现的基本主题，这个主题至少可以说折射了触目惊心的家庭与社会问题，其悲惨和严酷程度不比任何一部揭露时弊的现实主义作品更无法让人安之若素。那么，它独特的艺术安排本身又构成了另一个主题，这便是作家的重要戏剧美学思想即艺术上的相对论问题。皮兰德娄通过这些讨论，以及“剧中人”由剧本脱身跳到戏台上直接与观众见面，他们的表演和演员的表演，表达了全新的戏剧观念。

　　这个“戏中套戏”的结构的确匠心独运，作为框架的“戏”仅仅构成了一个背景，重点是套进来的“戏”。首先它的六个角色打断了原戏的排练，甚至取代了原来的演员；其次它的内容完全占据了演出空间，原戏被其挤出失去存身之地，甚至导演和演员也不知不觉地当了俘虏被化进套戏之中。开头时，作为框架的戏尤其那些演职人员和套戏还混杂在一起，套戏角色与导演纠缠、争论，演员们则起哄、取闹，角色对演员不能正确理解和恰切表现他们的处境与心情愈来愈不满，终于不由自主地取而代之，表演起各自的经历，本来如幽灵似的角色越来越成为有血有肉的艺术形象。直到结尾时，男孩开枪自杀，舞台上真地响起了枪声，“戏”与“戏中戏”遂不可分割地融为一体了。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说皮兰德娄果敢而灵巧地复兴了戏剧与舞台艺术，概括极是。皮氏的确开始了一个新的剧场时代，乃后来盛行欧美的荒诞派戏剧的先行者，名符其实地成为尤奈斯库、贝克特、品特等剧人的艺术先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