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发现“殷红视野”并喜欢,是在2004年她写的《文坛“小坏蛋”吴玄》,挺有意思。再后来读得多了,也就被“殷红视野”浸淫得欲罢而不能了。近两年,《文汇报》、《文学自由谈》又相继专门开辟了胡殷红所写的“作家印象”的专栏,这让我更是每见必读,喜欢的不得了!这当然是源于她个性化的“忽悠”,挑逗,俏皮,讽刺,挖苦,乃至“扁人”扁得令人无地自容的缘故。于是,也就边看边偷着乐边陶冶心境。确实是一种其它文本替代不了的舒心享受。那时就想,胡殷红这女人真厉害!她“扁”作家,“扁”同事,“扁”作协与文坛大大小小的官……且都把被“扁”者 “忽悠”得耐读的“一塌糊涂”,让你阅读的乐趣无法形容。就觉得,中国文坛这样个性化的作家虽然多,但在散文随笔与评论上,能够做到如此率真、坦诚、自如,不说假话,文字又活蹦乱跳的,也就胡殷红。——起码,就我个人的阅读而言,目前还没见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独运自己个性化的语言来写作家写文坛人的。
独特莞尔的标题构造
这两年,我们几乎隔段时间便会看到上海《文汇报》与天津《文学自由谈》上为胡殷红开设的专栏,而且她的专栏的每篇文章都是写的国内文坛实力派作家的,有的是大家,有的是著名的,有的是某一方面比较知名的。而在这些作家的专访,或是评论文章,或是连访加评的作品内,胡殷红精心制作的标题,那是文化人绝对独特性的构造。一如她文笔的特点与视角的耳目一新,带给人的感觉那叫一个过瘾。通过标题,逼着你不得不看她笔下那些知名的作家,他们到底最近在干什么,又搞了什么大动作,弄了哪些震撼文坛的新闻……我读胡殷红《文汇报》发稿的标题,立马就很强烈,想知道胡殷红笔下的那些人物,哪一个一不小心,今儿又被她“糟蹋”得一塌糊涂。若不信,读者看看我罗列的这些标题,自然就知道胡殷红是怎么个“忽悠”法的,又是怎么描述她笔下的那些人物的了!
你看她摆乎众作家“嘴脸”的标题:《范小青这女同志》、《这事像徐坤干的》、《张抗抗你就“作”吧》、《能说会道也莫言》、《蒋子龙“又臭又硬”的性格》、《李存葆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雷达的“大师状”与“小脾气”》、《贾平凹:一只孤独的“狼”》、《借乔羽的嘴说事儿》、《话说众声嘈杂中的李敬泽》、《“小女子”迟子建向大作家迈进》、《作家毕飞宇和他的粉丝们》、《其实王安忆随和得一塌糊涂》、《谁能摘下朱向前的面具》、《爱上青藏女人的徐剑》、《也说蒋子龙的脸》、《张炜:永远在“抄书”》、《文坛“小坏蛋”吴玄》、《麦家其实并不“牛”》、《赵浩生浪迹天涯总为情》、《今天大约是吴冠中先生生日》、《蒋巍是个大忽悠》、《李兰妮把我弄“抑郁”了》、《装傻充愣邓友梅》……看了这些充满着胡殷红式的“独裁风格”的,诙谐的,幽默的,挑逗的,俏皮的,含有着疑问的语法结构特点的标题,我们自然想知道范小青这女同志到底怎么回事儿,徐坤到底又干了什么坏事,张抗抗“作”了什么,莫言怎么个能说会道,蒋子龙“又臭又硬”的性格什么样,李存葆怎么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雷达的“大师状”与“小脾气”形成什么样的对比,贾平凹到底是一只怎样孤独的“狼”,借乔羽的嘴说什么事儿,众声嘈杂中的李敬泽到底怎么个被众声嘈杂,“小女子”迟子建如何向大作家迈进,作家毕飞宇的粉丝们是不是艳女美媚,王安忆如何随和得一塌糊涂,把朱向前的面具摘下会是什么样子,徐剑是怎么爱上青藏女人的,蒋子龙的脸又怎么了,张炜原来永远都是在“抄书”的,“小坏蛋”吴玄怎么个坏法,麦家一定有“牛”的地方,赵浩生如何浪迹天涯总为情,今天大约是吴冠中先生生日是怎么回事,蒋巍怎么个大忽悠?李兰妮把胡殷红怎么弄得抑郁了?老作家邓友梅装什么傻充什么愣?……连串的疑问,伴着充满魅惑的标题,不逼迫着你进入胡殷红的文字,我敢说,那才是文人无思想的怪事了。对于好奇者与猎奇者,胡殷红做得精当别妙。
当然,胡殷红文章制作的标题,也不全是很“损”的,充满着疑问的,令人捧腹的,而是多角度变化的。她给那些身边的头儿与德高望重的长者还是稍稍地留足面子的。如一些中性的、温和词汇的,令人一目了然却也同样出味的标题——《方方的生活“风景”》、《作家老板张贤亮》、《胡平展示通俗魅力》、《臧老季老哥俩好》、《“双打”选手汪政晓华》、《此高洪波非彼高洪波》、《贾平凹与“假平凹”》、《林希:总会让别人为他的议论大惊小怪 》、《人间玉苍天知否》、《和王蒙先生“漫谈”》、《文怀沙:一生风流半辈蹉跎》、《季羡林的快乐生日》、《温和的金庸》、《“诗人外长”李肇星》、《吴冠中印象》、《张胜友印象》、《陈建功印象》……尽管这些标题与上述那些充满着挑逗与幽默诙谐的色彩相比较,显得平淡了些,但却还是恰到好处地抓住了对方的特点。不过,当你一旦进入阅读,你就会发现,那些平淡的标题所蕴含的文字其实并不平淡,标题虽然给足了某些作家或是头儿们的面子,而文章中被描写的人物则同样不会留面子,相反,有的更“损”得一塌糊涂,估计那些头儿们与作家们读了,恐怕也不得不佩服胡殷红,而哭笑不得了。
独特的语感与质感
当然,胡殷红充满着质感与独特的语言构造,不仅仅局限在文章的标题内,不是像文坛有的人那样绞尽脑汁在“做出”这样的标题后,而内文的结构与标题相差十万八千里,读起来淡而无味。胡殷红则不是,她的标题与内文的协调、统一都有着自然的、严谨的自我规范的相辅相成意识在里面,由此而带动了自身文章语感的俏皮、诙谐、幽默、挑逗、讽刺乃至正话反说,或是反话正说的语言构造的特点。她品评一位作家与作家的作品,不是像有些专门的评论家那样针对文字不着边际的套话连篇,枯燥无味,而是以写人的进入展开自己的文字,并使得自己的文字在细节中捕捉和展开被写对象瞬间的心灵变化,以求现场与人物的真实描写,从而让文字在活蹦乱跳中,呈现给阅读者一种由衷的情绪化。而且,这种情绪化的体现,在于她对于每个作家的个性化捕捉与形象的描写,一抓一个准,绝不“剑走偏锋”。让你阅读着,不得不哭笑不得,不得不扼腕惊叹,不得不心存敬意。
在这些年来快慰的阅读“殷红视野”中,也让我感悟到,胡殷红文字独特的个性化的表现,首先来源于她是一名记者洞察秋毫的视野。我们知道,但凡一名智者的记者,观察事物往往总是从平凡的生活中捕捉和摄取到平庸的人很难捕捉的独特视角。首先,胡殷红曾经在中国作协文坛堪称权威的《文艺报》做了那么多年的记者,写了那么多的人物专访与评论文章,这些人生的积累无疑为她充满着高度的审美视角与意识,提供了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优势,也决定了她的文字与其他人的不同。其二,在诸多的记者中,胡殷红应该是一位充满着性情的记者——“性情”决定着记者与记者的不同;“性情”助长着敏感多思,助添着对事物与人的好奇、猎奇,想弄明白某一件事,某一个人;“性情”会决定这样的记者必须弄明白被采访者的所有,哪怕是七拐八弯,也会持之以恒心中的“性情”。再者,胡殷红对于记者的“度”把握得非常准确——在记者的眼里,被采访与写作的对象只是一个“人”的存在,而这个“人”在优秀的记者眼里,是不分领袖与平民,也无名家与一般作者,但凡做到记者的笔下都是“平民”意识的感觉与思维,自然也就会奠定了记者笔下人物的真实感与可读性。没有了功利,没有了忐忑的潜意识存在,记者写起的文章才可驰骋纵横,无拘无束,天马行空地任我行。由此,记者的责任才可以得到张扬与发挥。胡殷红的笔墨中,恰恰是由“人”而进入文字的严谨组合,使得笔下的“大人物”与“小人物”都充满着“平民”意识,所以,她的笔才得心应手,文章也就杜绝了僵化的评论家的枯燥,令人觉得亲近,可读。以上三种,我以为应该是“殷红视野”独特的广角与深度的展现。但这种展现,却是有前提的,而这个前提便是胡殷红与其他记者的不同——重要的还是体现在胡殷红对于文学的积累与修养。我们从阅读她人生中所撰写的几百万字的报告文学与散文随笔和评论文章,便不难看出,她对于生活的热爱,对于文学的热爱,对于思考人性丑美的深度,对于社会广角的透析,对于古今中外文学的阅读,若是没有相当强的自律式的博览与积淀,作为一位记者的胡殷红,那也是不可能拥有“殷红视野”所带给读者的文字中独特的视角与语言质感的。
吴冠中老人是一位尽人皆知的画坛大家,而他对于绘画的严谨也是誉载画界与传媒的,是一位令人可敬可仰的前辈。胡殷红写作吴老的标题《吴冠中印象》并不特别,但文字的语感与质感所充满的幽默却不容置疑:“我和吴冠中先生毗邻而居,他的家新年和旧年一样没有任何形式上的变化,他的生活现在和以往一样也没有任何实质的改变。我注意到吴先生节前刚刚理了发,就问:还是街边师傅的手艺?吴先生显得特别得意地告诉我,街边理发师傅们搭了简易理发室,冬天理发不在街上了。很多年以来吴先生总在街心公园的林荫小道边,花两元钱找个‘蹲摊’的理发师傅‘剃头’,遇见了,我就会开他的玩笑说:这么有价值的脑袋怎就这么廉价地‘处理’一下?见有人说话,吴先生会扭过头说,剃头师傅是‘行为艺术’,我是纸上谈兵,我们工作的领域不同,价值一样。凡到吴先生左顾右盼时,他的脑袋会被剃头师傅“无情”地归回正确姿势。他只得低头喃喃:我这时候的价值就相当于一个等待削皮的冬瓜。剃头师傅凡到这样情景,就会神气地哈哈大笑说,批准你们先聊会儿,我等着。”——胡殷红对于吴老的这段描写非常朴实,但朴实的语言在后来的二人对话中,却形象生动,幽默得特有质感和情趣。你看胡殷红与吴老开玩笑说的:“这么有价值的脑袋怎就这么廉价地‘处理’一下?”吴老扭过头说:“剃头师傅是‘行为艺术’,我是纸上谈兵,我们工作的领域不同,价值一样。”当吴先生左顾右盼时,他的脑袋会被剃头师傅“无情”地归回正确姿势。这时的吴老只得低头喃喃:“我这时候的价值就相当于一个等待削皮的冬瓜。”二人有趣而幽默的对话,自然把剃头师傅都逗乐了。——你看,文字的开头就这些充满挑逗、俏皮和生动、形象,富有语言的张力。伏笔之下,似乎也在无形中逼迫着读者的不读不快《吴冠中印象》。
二十多年前,在“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盛行的年代,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与《赤橙黄绿青蓝紫》等写工人生活的中篇小说,如同路遥的《人生》、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以及刘心武的短篇小说《班主任》、王安忆的《小鲍庄》、铁凝的《哦,香雪》等成名作,无人不知不晓。我自然从中也受益匪浅。然而,我虽然阅读了他们的很多作品,但相见他们却毕竟不很现实。不过,照片还是目睹过,能够了解到众位名作家的大概情况。所以看了胡殷红所写的《也说蒋子龙的脸》一文,就觉得她一下便抓住了蒋子龙先生的真实个性:“蒋子龙是文坛名人,喜欢蒋子龙的读者大多没见过他。初次接触过他的人又都冠以‘冷面杀手’之称于他。为了以正视听,蒋子龙专门写了篇《关于我的脸》发表在《南方周末》上……我初见这张脸,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严肃’的外型是先天生就的,所有的肌肉纹理都呈上弦形,好似一条条弯曲的弧度线。当然这些线条与他情绪的好与坏并无必然的关系,原本只是一种‘自然现象’罢了。”而真正的蒋子龙尽管被人们冠之于“冷面杀手”的脸,其实他在胡殷红的笔下,这张“脸”隐含的内心则是热的。
莫言的长篇小说《红高粱家族》的问世,加上张艺谋这个重量级的大导执导的《红高粱》电影的横空出世,不仅让张艺谋、莫言二人同时名利双收,尽人皆知,也更是从此奠定了莫言走入一代大家的行列。胡殷红在《能说会道也莫言》中这样描述道:“莫言的作品我最先读过的是《红高粱》,这个小说把文法规范句式‘拧巴’着使,比如,‘高粱爱情激荡、高粱高密辉煌’,太有诗意了,虽然看上去东拉西扯的词堆在一起,但真能搅和得你心旌摇曳。我觉着,这就是语言才能。”在这段语言的描述中,胡殷红展现给我们的是莫言的“小说把文法规范句式‘拧巴’着使”—— “拧巴”二字是北京人地道的方言(当然还有“摆饬”等),胡殷红运用得极其微妙,幽默感特强,而且像这样独特的方言运用,在胡殷红的文字中几乎到处都是,也同样是一道独有的风景。再加上她抓住莫言对于“红高粱”独有语感的展示“高粱爱情激荡、高粱高密辉煌”的协调与统一的美感,就不怕你不去阅读她笔下的《能说会道也莫言》那些儿妙趣横生的文字。
胡殷红对于莫言正话反说的表扬也很有意思:“莫言极狡猾地在媒体面前制造了一个不爱说话的‘谎言’。其实,莫言嘴皮子利索得很,莫言‘名不符实’。就说他在香港、韩国、日本的演说吧,那叫一个‘全球化’,那叫一个得体,那叫一个轰动。”——你看,这就是胡殷红“性情”的展现,俏皮还伴着“童心”的可爱。
记得,大约在五六年前,在我第一次看胡殷红所写的《文坛“小坏蛋”吴玄》,我就觉得很有意思,而“小坏蛋” 吴玄的“坏”在胡殷红的笔下,尤其张扬得颇有个性:“我第一次见到吴玄是在他的家乡温州乐清采风观光。被邀请的人中,除了我既无职务又无名气,一个纯粹跟着混的记者外,这一行人中有‘高官’者在,也有‘厚禄’之人,有名人也有大家。作为接待人员的吴玄,当时任电视台专题节目编导。于公,他该追逐名人摄像采访;于私,他该趁机与名流沟通联络。但吴玄自始至终一脸不屑,领导讲话,他非但不沏茶倒水,反而冷一句热一句地指点人家的语误。‘名家’当场挥豪,本该他笔墨侍候,他反而溜到门外隔窗观山景,口中念念有词:这山可比画好,天天看都看不够。一位书画人士主动到门外说要送他一幅字画,他满脸堆着极不自然的假笑说,不必,不必,我不懂这么高雅的艺术,给我是糟践东西。弄得人家好不尴尬。一天下来,我气不愤地指责这位永远和我一起溜边站、坐后排、一点不谦虚的家伙:你太猖狂了!玩世不恭!他圆脑袋一抬,哈哈大笑。与众不同的是,无论他怎么笑眼睛仍然睁得滚圆,并不因为笑变弯或变小。他瞪着圆眼睛笑不可遏地说,那你是‘猖’,我是‘狂’,我“玩世”,你也‘不恭’嘛!听了他的话,看着他无邪的表情,捡点自己的行径,我的唇枪舌剑全都失了灵,一时语讷。我知道,我们是同类,指责他不就是指责自己嘛。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一个真实的吴玄,一个坦荡的吴玄,一个满载着骨气的吴玄,便跃然笔墨间,让你不可能不想阅读胡殷红笔下的“小坏蛋”吴玄。
当然,这样的正话反说的表扬,对男作家运用得精到,对女作家运用得也是极其微妙味足。胡殷红最近在《文汇报》专栏发表的《范小青这女同志》一文,就是诸多所写的女作家中的一个很好的范例。只要读过,我们就会看到,她的对于同类的描述也是极尽所能一点情面都不留的主儿:“早就想写范小青,因为她是我的‘酒友’。可一提笔,黄蓓佳的样子就如影随形地在我眼前晃,她俩在中国数得上名的女作家中算是挺‘养眼’的一类。这两位江苏省作协的副主席不仅文学成就斐然,一个个杨柳细腰、袅袅婷婷不说吧,还‘花枝招展’,最重要的是她俩都不忸怩作态,不装大尾巴狼,该啥样就啥样。有一次,范小青乐嘻嘻地对我说,我们俩都有‘粉丝’啊,黄蓓佳的‘粉丝’叫黄瓜,我的‘粉丝’叫‘饭(范)桶”。——一开头胡殷红就用“养眼”体现出江苏两位女作家范小青、黄蓓佳的“杨柳细腰”、“袅袅婷婷”、还“花枝招展”的江南美女形象,并且挑逗出了黄蓓佳的“粉丝”叫“黄瓜”,范小青的“粉丝”叫“饭(范)桶”这些饶有趣味的事件,不吸引着你的眼球儿看下去那才怪了。
随后,胡殷红的描写又走入了对于文坛可人美女范小青的深度透析与补充:“范小青说自己是‘饭桶’也不是瞎讲。范小青和黄蓓佳常常一起出场,一桌美酒佳肴,人家黄蓓佳挑着精细的素食吃点儿。范小青可好,见了美食决不嘴软,吃饱了举着杯飘然而去,喝得美滋滋踏云而归。凡到这时我们大家都会被范小青一一拥抱,礼毕,她还可以挑着爱吃的再吃,那劲头儿就如同往饭桶里倒,急急忙忙像是补足了‘给养’再去战斗似的,全然没了苏州女人的精致优雅,也全然没了素日里的矜持与安静,一副‘欲与酒公试比高’的男子气概。我说,你写小说真不比男作家差,可以和他们论论英雄,这种场合你就只能论雌雄啦,别跟他们较劲儿。范小青连声说,是啊,是啊,他们一点都不爽气,还是我主动先喝了,他们才喝。我扭头和旁边的人小声说:看范小青这样,小时候脑袋肯定摔坏过。范小青眼睛朦胧了,听力不差,抓住我解释说,你说对了,我小时候狠狠地摔过一次,小学以前的事都记不住了。听她舌头都不打弯的醉话,看着她喜气洋洋的模样,在座的一致认为,范小青小时候不是从棕床上大头朝下摔过,就是掉到‘苏州河’里脑袋进了点水。”——这个被胡殷红坦荡出的美女范小青的“真实嘴脸”,恐怕文坛男人女人都没有不想窥视的。
作家的“毛病”被“扁”得无处藏身
胡殷红在评论国内文化艺术界的大家、名家中,除了标题独特的制作和文章独特的“语感”与“质感”首先抓住读者的阅读之外,她的另一个特点,也是尤其富有“胡氏风格”的——这便是狠抓作家的“毛病”。而且这“毛病”一旦在不经意间被她抓住了,就会挖掘得深入骨髓,“扁”得你无处藏身。倘若不是很了解胡殷红,而胡殷红也及其了解的名人,我想对于她的“口无遮拦”与“尖酸刻薄”地把每个人的“毛病”与“弱点”赤裸裸展现给受众,那些人是绝然承受不了的。然而,胡殷红却做到了被写者能够受得了。这是胡殷红作为一名记者、作家两者于一身的高明之处——那些挑逗、俏皮、幽默、诙谐、甚至讽刺的语言,即使让被挑了“毛病”与“弱点”的名人与作家哭笑不得,恐怕也还不得不接受和认可“胡氏风格”独特的“运作”。因为,她让我们感受到的则是,她对于民间俗语、典故掌握的那是绝对的炉火纯青的精妙——亦即“打一巴掌,再给你一个甜枣吃!”挨了一巴掌,让你吃到一个甜枣,你说你是气耶,恣耶?
我们知道,每个人生存在这个社会上,“毛病”与“弱点”有的是与生俱来的,有的是不同的生活环境下造就的,伟人也是如此。只是很多人所了解的伟人与名人大都通过媒体、文字等等知道他们人生的辉煌,或在某些方面的成就,而生活中的小细节中的“弱点”与“毛病”,自然会被成功的事业所掩盖。唯有那些具有条件走近的人方才可能知道和了解伟人与名人生活中小细节的“弱点”与“毛病”。毕竟,伟人与名人往往注重的是不拘小节,看重的是人生成功的事业。而胡殷红恰恰捕捉和寻觅的就是这些社会各界的精英、名人的小细节,并以一名记者得天独厚的优越感,力求自己的文笔从“不拘小节”中“开刀”,避其精英与名人的“锋芒”,以自身的“锋利”直刺对方的“毛病”与“弱点”。——这也恰恰证明了“殷红视野”在中国作家网不可替代的独特性与魅力所在。但并非就是说其他记者与作家不一定了解那些精英与名人的“毛病”与“弱点”,而是怕有损名人与精英的面子,虚伪得太顾忌感情,友情,名望。就像很多当代文艺评论家一样,往往热捧的是某某人的文学与艺术方面的成就,碍于面子,感情,一味地不着边际,不负责任,缺少和丧失了一位批评家的良知与操守。甚至于都可以让一部原本平庸的作品也会被吹得天花乱坠,花一样地美。而真正好的作品,或是无名者的作品,往往却不屑一顾,甚至于不一定阅读就海阔天空,或是天马行空,循声辅彩,你说好我也说好,你说孬我也随着,把自己一位批评家的身份早已忘却脑后。而胡殷红恰恰不屑那些所谓评论家的伎俩,她走的是自己的“视野”——是“殷红视野”的独特“广角”,是解剖人也解剖作品的“视野”。她的真诚与坦率,即使将你的“毛病”与“弱点”“扁”得一无是处,一塌糊涂,你也无法不认可,无法不接受。毕竟她的率性使得她的文字不藏着也不掖着,你用不着提防于她,她就是那么性情,那么本真,更坏不了任何人的事。不然,作协大大小小被“扁”得一塌糊涂的主儿,还会容下一颗“定时炸弹”在身边,随时随地被这颗“定时炸弹”报销了?
李存葆是一位文坛少有的将军,上世纪的80年代初,一部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构成了军事文学领域第三代开拓者的地位。成名作加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大奖的获得,不仅造成那个年代的“洛阳纸贵”,周里京、唐国强分别主演的电视连续剧与电影,更是尽人皆知军旅作家“李存葆”的大名。二十多年来,他先后探索的报告文学《大王魂》、《沂蒙九章》以及关注社会生存状态的绿色文化大散文,更是以不同的艺术成就领风骚于文坛,再度获得了全国报告文学大奖和鲁迅文学大奖,至今声誉不衰,并连续当选第六、七届中国作协副主席和两届全国政协委员,可谓德高望重,是一位著文气势磅礴的大家。
我虽然与存葆老师在济南军区时一起工作生活多年,甚至,早年创作的一些中短篇小说,发表前也是基本由他过目、指导后推出去的,对于他的生活中的小细节也多有了解,还写过有关他的散文随笔。不过,我却绝无胡殷红的勇气与胆量去披露他的什么“毛病”与“弱点”的,但胡殷红就敢,而且还是毫不留情地就将他的“毛病”与“弱点”,“扁”得一塌糊涂。相比之下,我不能不说我是多么的虚伪。
胡殷红在戊子年八月底发表于《文汇报》的文章《李存葆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中的开篇这样写道:“李存葆是和平年代的文人大‘将军’,但无论怎么看,他都像刚从战火硝烟中扒拉出来的‘仅存者’,那叫一个黑,如若再给他绕点绷带,上《集结号》就根本不用再化妆。”——充满着俏皮、挑逗又诙谐幽默的语言,不怕你不捧腹。然后,他开始表扬李存葆如何爱穿军装,还列出了一二三。语句的转折之后就开始“扁”起了李存葆的“毛病”与“弱点”:“其实李存葆真不是个利索人,我就看到过他夫人拿着块湿毛巾在他军装上,从前擦到后,从左擦到右,遇到饭后残留物还得用手搓。这时的李存葆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让朝东绝不敢向西。”我读到胡殷红捕捉的李存葆的“毛病”与嫂夫人的认真,我就鼓不住地笑。因为存葆老师的这些“毛病”我太清楚了。早年他由济南军区常出差到北京,嫂子这些做法,我就不止一次见到。
在这篇《李存葆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中,胡殷红“扁”李存葆“毛病”的地方自然很多,如李存葆的山东口音说来说去闹出的“真丑陋”,弄得女作者特别不愉快的笑话;李存葆吃饭点菜的“霸道”和对别人点菜不合口味的“指责”;有关众人对于军艺美女如云以及存葆“妻管严”的调侃;朋友聚会时,存葆对于故乡茶叶珍爱到“抠”的程度,最终闹得自己没面子,军艺时的女同学也没面子,等等,等等,李存葆生活中的“毛病”与“弱点”,可谓被胡殷红“扁”得无处藏身,让你在阅读中,不捧腹大笑都难。
记得当时读过这篇文章后,我就与存葆老师通过电话,我笑着说:“胡殷红把你写得很有意思,我是边看边笑!”存葆说:“胡殷红,她胡闹!”也仅仅是说了“她胡闹”就没再说别的,这说明存葆最终也是认可的。因为,他与胡殷红都曾经与我说过彼此是“铁哥们”。怎么个铁?胡殷红在这篇文章中自己写得也很清楚:“李存葆曾在一篇历史文化散文中谈到人生中五种类型的朋友。我被他称为‘诤友’。原因很简单,他听奉承话听多了,而我敢于说真话,敢于给他提意见,敢于和他据理力争。尽管他每次都气急败坏地说我浮躁,说我根本没好好看书,但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我的意见是有道理的。”——你看,“诤友”的哥们儿,自然就了解彼此的“毛病”与“弱点”。不接受又怎么办?
在《能说会道也莫言》中,尽管胡殷红写得很幽默诙谐,充满挑逗地正话反说表扬了莫言,但也没忘极尽所能地“扁”莫言的“毛病”:“莫言笑眯眯坐在我对面,长成那样不能怨他,头发稀疏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挺壮一老爷们儿在前额头上别个彩色发卡,他自己是免得头发阻碍视力,而置别人的视觉感受于不顾,就是他的不对了。伸出手来握,在他几十年的老手上,居然看到了儿童般的‘胖窝窝’,翘起‘二郎腿’,一只肉脚把旧皮鞋撑得鼓鼓囊囊。他的样子自由自在,可笑又可爱:烧包加得瑟。”——莫言的这种形象,我自然也不陌生,记得2003年,我随当地吕剧院进京演出做随行记者的采访,回来后就在晚报发表过《看戏的莫言》的随笔,就写了莫言“额头上别个彩色发卡”的事,后来这篇随笔还获了全国晚报年度评奖的三等奖。而今再看胡殷红对于莫言形象的捕捉,又是“二郎腿”,又是“烧包加得瑟”的描述,你不偷着乐,行吗?用胡殷红自己的话说:“那叫一个真!”
在文坛如雷贯耳的著名文学评论家雷达,胡殷红在她所写的《雷达的“大师状”与“小脾气”》中,虽然没忘表扬他真实为人做事的风范,但也没放过要“扁”一“扁”他的“不近人情”:“雷达说话有点直也有点愣,他一生致力于改进,但性格使然,改进幅度不算很大。有次在外开会,一位作者似乎和不少人都熟,偏偏不识‘大师’,我觉得好玩儿,就侧身把这位作者介绍给雷达。那人马上依到雷达旁边谦恭地说,雷老,咱们虽没见过面,但您在评论文章中可提到过我的小说啊,能给一张名片吗?雷达说:我没名片。最好也别叫雷老,我有那么老吗。那人赶紧改称‘老师’。雷达居然一点不是开玩笑地说:也别叫老师,一来我没教过你什么,二来与其以后不叫不如现在就不要叫。我在一旁见那位作者的笑脸定格了,赶紧说:雷达用不着名片,谁不认识他啊。雷达见我们窃笑,大声说,难道我说错了吗……”
当然,还有中国作协副主席王安忆,似乎也没能逃脱胡殷红的一“扁”。前不久,胡殷红在《文汇报》专栏发表的写王安忆的作品《其实王安忆随和得一塌糊涂》的文章中,开头即引出和论述了王安忆的“毛病”。她这样写道:“王安忆从不主动和人搭讪,显得挺孤傲。这不用我说,有目共睹。这么多年里,她无论作为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还是中国作协副主席,抑或她参加什么著名作家活动啥的,我们总有很多机会见面。她从来脖子挺着,头昂着,面无表情……凡到这时我就在心里问自己,一个不愿与人交流的人怎么写小说啊?”——你看,够形象吧,此后,你不可能不想了解充满神秘的文坛“大姐大”王安忆,到底又是被胡殷红怎样写得随和得一塌糊涂的!
“‘登长城,吃烤鸭,见敬泽’,这是文坛很久以来盛传的段子,说的是他在一拨儿又一拨儿年轻作家成长中的作用,好像他也是一副药,不能缺少,吃了就长得快,不吃就长不好。”在《话说众声嘈杂中的李敬泽》一文中,胡殷红的开篇无疑满含挑逗地表扬了就任国刊《人民文学》主编的小兄弟李敬泽,但随后你看吧:“不过,碰上生人较多的会,李敬泽也有‘糗事’。此人一大毛病就是不记人,不记人脸也不记人名,也不是不记,是真的记不住,没这个才能。所以有时你会看到这个人频频点头,见人就热情握手,这种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心慌呢,实在想不起对方是谁。有一次眼见着一位过来打招呼,李敬泽大概没醒过神来,眼神有点迟疑,人家大概也看出来了,搭讪两句走了,他连忙抓住我问:这谁呀?一说,还真认识,悔得连连拍脑袋:看看我这记性!正拍着那边又来一人,他大概是吸取了教训,二话不说就上去招呼,这回是人家发呆了。等人家走了,他转过来脸来:这位我该不是真不认识吧?”——这一“扁”过之后,我们再通过胡殷红笔墨的正话反说,或是反话正说,也就了解了眼下《人民文学》主编李敬泽所具有的当代“著名青批”的分量,到底又是如何的了。
“忽悠”也出彩
胡殷红的文章,除了“扁”出的幽默诙谐的文采与可读性之外,她文字中 “忽悠”的功夫也同样了得、有趣。这是我近些年来在阅读她的幽默诙谐的文字中又发现的另一个特点。这种“忽悠”的文本,往往不仅让你在阅读中增加了生活的真实感,也更加丰富了她一贯的诙谐幽默的文风,显得活蹦乱跳的可爱。应该说,她的诙谐幽默与“忽悠”的功夫是彼此的相辅相成,但也是更加推动了她的文字质感和语言张力的。当我们从头读到尾后,你就会在阅读中发现,她文笔的新鲜与润心,又会是何等的滋润与享受。
戊子年初秋《文汇报》发表了胡殷红充满着挑逗性标题的纪实性随笔《这事像徐坤干的》。开始胡殷红是以大家王蒙赞扬女作家徐坤的话来作引子的:“虽为女流,堪称大‘侃’;虽然年轻,实为老辣;虽为学人,直把学问玩弄于股掌之上;虽为新秀,写起来满不论(读吝),抡起来云山雾罩天昏地暗,如入无人之境。”王蒙赞誉的话激起了胡殷红强烈的好奇心,使她特想了解这位“玩弄学问的年轻女学人”。然后就到处找徐坤的小说读,就成了窥视徐坤的方法,不久相识的机会就来了——二人一起参加一个青岛笔会,见面后,胡殷红便在心里偷偷打了一个小草稿,假模假式地评说徐坤作品的先锋姿态与女性视角。胡殷红的“忽悠”徐坤也就开始了:“她也跟我‘装’,轻声细语、谦虚谨慎。不到一天,我俩都被一口‘蝇头小酒’弄得斯文扫地。当天,青岛市作协一干人马宴请北京去的二十来人。主桌上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资格’,谦称‘杂碎’的年轻人都想自己玩,不愿去。狂吃狂喝到一半时光,稀疏的主桌来人请大家过去。人到那会儿别说换个桌子吃饭,就是让去车臣也不会推辞。我和徐坤借主人的酒,仅代表我俩去敬酒了,‘胡喝’到最后,不知谁塞到我手里一张字条,上面写:多敬敬主席尤凤伟。字草,我已醉眼朦胧,又不认识尤凤伟,就大声叫:谁是‘龙风佳’啊?弄得挨着我坐的著名作家尤凤伟大人挺没面子,看着那张条问,这是谁干的。我顺嘴就‘胡编’:徐坤呗!”而且是“忽悠”得似乎还在情在理:“小样儿,谁让她是‘年轻女学人呢’!一女的,还‘年轻’,干点啥坏事儿都有豁免权。”
在与写徐坤一前一后的文章《作家毕飞宇和他的粉丝们》一文内,胡殷红也同样没忘了她的“忽悠”与调侃着在文坛人气越来越旺的毕飞宇:“……毕飞宇第一次获鲁迅文学奖那年的颁奖会上,女记者们似乎一下子注意到毕飞宇的‘长相’了。起初他还没在意,说,不会吧?后来,媒体上有关毕飞宇‘长相’的话题骤然增多。这是什么时代?这是传媒的时代!毕飞宇急了,是真的急了,谁提‘长相’他和谁急:干吗要盯着‘长相’说事啊?我幸灾乐祸地问,应当夸你的小说,不应当夸你的长相,是这个意思吧?毕飞宇说,这就对了嘛。我苦口婆心地安慰他:她们是瞎说的,你哪里好看,笑起来还拧着眉头,很难看的。毕飞宇听我这么评价,立时就拧起了他的眉毛,笑是笑了,却是不开心的那种笑。唉,这个人哪,夸他帅他不高兴,说他不帅他也不高兴,不知道怎么夸才好。还是他自己会夸自己:‘就说,毕飞宇德艺双馨,不啥都有了!’”
而在今年3月14日的《文汇报》胡殷红刚刚发表的《蒋巍是个大忽悠》中,虽然她先是以一贯幽默的文风既表扬赞美了一通曾经的领导蒋巍,面对“美眉”是如何“巧舌如簧”,如何“忽悠”的年轻女博士生都晕了菜;率团参加索菲亚国际笔会,如何文采飞扬的演说都“忽悠”得金发碧眼的作家纷纷上前与他热情握手,俄罗斯著名作家舍甫琴科与法国女作家如何向他张开双臂……但她依然没有放过这位有名的“大忽悠”蒋巍:“我也奇了怪了,就说蒋巍那长相,把五官拆开来单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再加上一张大嘴,实在不咋地,但把零七八碎集中在他脸上排列组合,还就挺有气质,也挺有女人缘。有一次到上海开会,我们女同志逛街请他保驾护航,到了街上他见到漂亮小姐就赞不绝口,进了商店就往女售货员柜台去。我和牛大姐一商量:咱们忽悠他一把。进了五家商场,我们让他买了五双鞋,一会儿说这双鞋很男子气很优雅,一会说那双是国际流行。蒋巍是烧包,买了就穿,从这个商场穿到另一个商场就换上新买的。回到北京的第二天,他太太给我打电话说,蒋巍背了一堆旧鞋回来,他说是你们说他穿上有气质,有什么气质啊?明天就都捐灾区。”——你看,一个被戏称可以得“国家忽悠大奖”和“国际大忽悠奖”的获得者蒋巍,却没料到竟然被胡殷红等几个女流之辈给“忽悠”晕了。
当然,还有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张胜友,率团到台湾地区访问时,都没能逃脱被胡殷红等人“忽悠”的吃下了“猛药”,结果是弄得腹泻难忍,狼狈不堪。